《春水》建安十五

13、悲观

　　吃完了双皮奶，我对赫连无话可说，所以准备回家。赫连把我送出了门，又要送我回家，我拗不过他，只好坐他的车回家。
　　车子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赫连突然开口：“好辛苦，这条路不好走。”
　　我想了想要开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讲不出话来。
　　还好赫连也不在乎我是否和他搭话，只自顾自讲着：“风风火火了三年，带了一身伤，还是在给人做小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我安慰他：“你看起来已经很气派了。”
　　赫连摇头：“这不是气派，这是用来给老板撑场面的。这些东西——”他环视四周，“都不是自己的。”
　　我告诉他：“命是你的自己的。”
　　“非也——”赫连又摇头，“命哪能是自己的。过我们这种日子的，什么都可以是自己的，只有命不是。你看我现在住大房子，开豪车，这不算什么，等到哪一天，不是别人攥着我的命，而是我攥着别人的命，那才是真正的出息。”
　　“我不懂。”我摇了摇头，“你为什么非走这条路不可。”
　　“因为我天生坏胚，刘平平不是告诉过你的么？”赫连笑了笑。
　　“阿维，我和你们不一样了，我现在都不敢想以后，只敢盯着脚底下的路。人活着好辛苦，未来的路好难走，你怎么往前看，都看不见好。”
　　“你这话说的像钱锺书先生，好像‘目光放远，万事皆悲’了。”
　　“本来就是这样，人生下来就是要死掉的，这还不够悲惨吗？”赫连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所以我现在就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因为怎么说呢，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假如我和你换一下，或者是和你朋友中的任何一个人换一下，真的，我走的肯定是另一条路——但人生这玩意儿换不来，我生下来就注定了要走这条道，没法子。我是个看不开的人，如果我看得开，也就不会来找你了。”
　　“嗯？”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如果看得开，我肯定是铁石心肠了。可问题是我看不开，所以——”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我还是需要一些朋友、一些关照。”
　　“哦。”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玩笑道，“□□大佬怎么说这种惨兮兮的话。”
　　赫连摆手：“没有，这都是大实话，我把你当好朋友，所以跟你讲实话。”
　　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看着赫连嘴里的那根烟，听他含含糊糊的声音，心里感到了一种细小的悸动。扒开车窗前的杂物，我从餐巾纸盒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为赫连点火。
　　赫连把脸凑近我的手，直到下巴上的胡茬刮到了我的手背。点上火后，他拍了拍了我的手背，说：“不要开我的玩笑，我哪里是□□大佬，你敢坐在□□大佬的车里吗？你敢给□□大佬点烟吗？”

　　第二天，我和程嘉谈了一次话。我首先是告知了他昨晚的情况，其次是鼓励他多交点朋友。
　　程嘉听后哭丧着脸对我说：“表哥你嫌弃我了是不是？”
　　“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解释道，“多交朋友是必须的，你想想看，你过来读书都好几个月了，学校里一个朋友也没有，这像话吗？你妈上个月还打电话说要我多鼓励你去社交呢。你要是多几个朋友，也就多了几个交流的对象啊，你可以给更多人讲你的调酒了。”
　　程嘉不高兴，一直扯自己袖子。
　　谈了半天，没有谈出什么名堂，我们不欢而散。他去吃饭，我去背书。
　　晚上刘平平给我打了电话，我们心平气和地交流了一下，他说：“赫连是个狠起来不要命的，我真的担心你和他混在一起会有危险。”
　　我向他再三保证，说不会和赫连有过多接触，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估计是不希望我们吵起来，所以只好做出让步——刘平平是最怕我们之间有争吵的，他会把一切争吵的苗子扼杀在土壤中。

　　之后的日子里，我还是每晚和程嘉喝酒，说得好听一点，叫对酌。他还是拒绝交朋友，一意孤行地独来独往着。期末考试将近，我和程嘉喝得越发多了，他买了一个很大的玻璃罐子，酿了果酒，每晚都要抱着那个罐子背专业书。他邀请我喝酒，我一般不会再拒绝，因为我越来越觉得酒精是件好东西——如果喝得足够多，就能忘记一切。后来，我甚至能在朦胧的醉意里回到三四年前的春天，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捏着火车票，我的眼前一马平川，只有远方，远方和远方。
　　那个春天，我遇见了一个真实的赫连，他躺在池塘底下听歌，金色的手表插在泥里。赫连用那阵春风洗去了自己的伪装，并向我展示了他的野心。同样是在那个春天，我和我的朋友们张开双腿瘫在教室的电风扇下，我的忧郁在飞速转动的电风扇下消失，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如果照赫连的态度来思考人生，人生会变得毫无意趣，我不懂他是在靠什么活着，如果换作是我，我肯定一秒都坚持不下去。
　　期末考试考完，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我和程嘉已经染上了喝酒的恶习，每晚都非喝几杯不可。我担心回家被家长知道，程嘉安慰我说：“过年原本就要喝酒，很正常的。况且这个和打牌不一样，打牌上瘾会使人丧失斗志，喝酒喝多了，无非是活得更轻松罢了。”
　　他说完这句，我都要开始怀疑他的年龄。
　　今年程嘉跟我回家，他们家要来我们家过年。程嘉说：“表哥，你这么照顾我，带我一起在外面住，我妈感激得不得了，要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打趣他：“怎么是你妈给我红包，你不给我红包吗？”
　　程嘉说：“长辈向晚辈要红包，羞羞脸。”
　　我把他的行李丢给他：“我不高兴了。”
　　他抱住行李，又立马把行李丢到地上，从后面跳到我背上：“不行！我还不高兴呢！你都不给我红包！”
　　我拍他胳膊赶他下去：“沉死了你，别烦，你哪里用得着我给红包，你不是到那个酒吧实习去了吗？他们老板那么大方，你不是正好狠捞了一比吗？”
　　程嘉跳了下来，又往后跑几步去拿行李包：“捞钱哪里轮的到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实习生！不过我们老板是真的特别大方，人也长得超帅。哎，要我说，找男朋友就要找我们老板那种的！英俊多金还有情调！”
　　我摇了摇头：“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程嘉问：“嗯？”
　　“你和我高中同学孙娟一个样，她每次提起自己暗恋的学长都是这种语气。”
　　程嘉看我没有好话给他，也收敛了笑容：“我不高兴了。”
　　我说：“哦。”
　　他看我无动于衷，只好可怜巴巴地抱着行李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