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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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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杜清竹早早地便醒了过来。
她左等右等没等来刑部的传唤,倒是等来了她的父亲杜满仲。
那日恰逢休沐,沈时俨既没有上朝也没有进宫。所以,当门外的侍卫来报说御史台的杜大人来访时,他正悠闲地喝着早茶。
杜满仲进来的时候,衣服的下摆还有不少已经干涸的泥点,显然他刚从外面奔波回来不久。
他向着上首端坐的沈时俨行了个礼,“下官杜满仲见过沈相。”
沈时俨故作不知情地看着他,“杜大人突然来我府上,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即便满脸倦色,杜满仲仍然努力维持着一个父亲的姿态,他抬起头,双目炯炯地看向沈时俨,“下官今日并非以御史的身份来您府上,而是作为一个父亲,想请您将下官的女儿归还回府。”
“杜大人的言下之意,难道是在说是本相无故羁押了您的女儿?”沈时俨反笑道。
“下官不敢,只是下官来丞相府的路上恰巧遇到了几个刑部的官差,他们手里拿的一张人物画恰好又飘落到了地上。”杜满仲没有直说,但意思也很明显了。
沈时俨收了笑脸,面无表情,“杜大人消息倒是挺灵通的,”下一瞬,又突然和煦地笑了起来,“您这一说,我倒突然想起来了,好像刑部的人昨天的确有借我府上的一个院子审了一位官家女眷。”随后,很自然地扬声吩咐门外的侍卫,“七星,去海棠居把那位杜家小姐给请过来。”
又接着扶起了一直低着头行礼的杜满仲,还让丫鬟们给他倒了一杯茶伺候着。
杜满仲对他的前后反差并没有作太多反应,只是默默地捧起了瓷白色的杯子,借由微热的茶水润了润干燥许久的嗓子。
杜清竹在见到父亲之前都不太清楚情况,来请她的侍卫只对她说了一句“相爷有请”便再没说话。所以,当她在丞相府的会客厅里看到满面风尘的杜满仲时,她的眼睛因为太过于惊讶不由自主地睁大。
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只是站在杜满仲不远处,先向沈时俨行了礼。
沈时俨眯着眼看她,仿佛很努力地想在脑海中搜寻杜清竹的记忆,过了一会,才猛然想起似的说道:“哦,杜小姐,刑部的两位郎中让我给你带几句话。”说着,又笑着转向杜满仲,“这些话杜大人听了可能不太好。”
杜满仲只好放下茶盏,被侍卫带着离开了会客厅。
杜清竹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沈时俨开口说话,又想到父亲还在门外等着她,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于是,她忍不住抬头想要看看沈时俨到底在忙什么,却没想到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不由又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少耍点小聪明,自然也会少些麻烦。”沈时俨仿佛一个长辈般,突然叮嘱道。
杜清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嘴上说出的话却依然毕恭毕敬,“多谢丞相赐教。”
沈时俨瞬间也变回原本的面无表情,冷漠地对她说道:“回去吧。”
“清竹告退。”说罢,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往外走去。
沈时俨眼看着她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门口,不知为何,心里竟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昨夜没睡好,他在心里说道,脑海中却瞬间划过前几天在问询一位姓金的官家小姐时对方所说的话。
“她就是个妖女,迷惑人心!”
妖女?他突然哂笑,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还识人不清的小姑娘罢了。
沈时俨似乎才想起来,对方明年就要及笄的事实,笑意顿时又消散下去。
看来,他有空得好好查查虞州官场的情况了。
杜府。
杜清竹在回来的路上已将这两日的事情大概与杜满仲说了说,当然,隐去了一些可能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一回到杜府,杜清竹和杜满仲先去看了梅氏。
将近两天没有回家,杜清竹没想到梅氏竟然已经能起身了。
听她身边伺候的崔婆子说,是昨天门口有个游医路过想要讨一碗水喝,于是老李头便领着他去了厨房。恰好那个时候,丫鬟在厨房煎梅氏中午要喝的药。那游医闻到了那药味,便顺口问家中是否有人卧病在床。丫鬟没什么顾忌,便把实情都随口说了。没想到,那游医竟断言之前的大夫开错了方子,还细细地跟他们分析起药理来。
杜满仲和杜清竹都不在家,老李头自然不敢擅自决定是否能听这游医的胡言乱语。还是梅氏自己听说了这事,硬要小李去药房照着那游医的方子去抓药,这才换了之前的汤药。
杜满仲今天一大早赶回来,听了这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好好款待那位游医。
没想到的是,换方子不过一日,梅氏不仅精神好了许多,更是能在人搀扶下走上几步了。众人都在猜测那游医大概是哪位隐世的杏林高手呢。
“那那位姓付的游医如今被安置在何处?”杜清竹忍不住问道。
“回小姐的话,按照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原本是要安排他在西乡院住的,不过,付大夫不愿意,只好又把他暂时安排到了竹林苑。”
杜府不比丞相府地大院子多,整个府邸拢共不过四个院子,其中一个是杜满仲和梅氏住的东村院,另一个是杜清竹和哥哥杜青柏所在的南府院。而西乡院是杜府专门留给到访的亲友所准备的客院,竹林苑虽然名字文雅,却是杜府一众仆人的居住地。
好在杜府所有仆人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好几个还是一家人,竹林苑倒是一直都有屋子空着。
待杜满仲和杜清竹都一番清洗过后,她便跟着父亲一起去拜访这位快要被老李头和崔婆子称作“神医”的付大夫。
付大夫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子,一头几乎花白的头发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一张脸也布满风霜。
但杜清竹却在他身上看到了难得的豁达与自在,不需要多华贵的衣装、多高的地位,即便风餐露宿,却能得份心安。
即便杜满仲如何挽留,付大夫在给梅氏留下一张后续要换的药方后,还是在那天午后便离开了杜府。
而当夜里一切似乎又恢复成常态时,杜清竹才有空去想自己的事。
纠结了一宿,她最终还是决定在父亲下朝回来后,跟他提那件事。
“怎么了,我们阿竹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跟爹说?”杜满仲给女儿盛了一杯刚温过的梅子酒,笑着问道。
杜清竹咬了咬唇,而后抬头平静地开口问道:“爹爹,你近来可有跟文伯父书信来往过?”
她的话让杜满仲有些疑惑,“没有啊,怎么了?”
杜清竹只好接着问,“那爹爹可有听说文伯父家近来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杜满仲拧起了眉,心下仍是不解,“阿竹是听说了什么吗?在爹面前就别绕弯子了,直说吧。”
他看穿了女儿的烦闷,猜测着事情多半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自打来了临州,文通判与他也不过年节通通信送送礼罢了。
“女儿听人说,文家哥哥如今不仅纳了妾,那妾甚至还有了身孕。”杜清竹忍住难受,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什么?!”杜满仲惊得立马站了起来,还差点打翻了桌上的酒杯,“你是听谁说的?”
“爹爹别管是谁说的,女儿今天来,也只是想让父亲派人去虞州确认此事的真假。”杜清竹说着说着,心里的委屈还是忍不住往外翻涌。
杜满仲看着女儿的模样,很是心疼,他轻拍杜清竹的肩,“阿竹放心,我待会立马派人去虞州查探一番。如若属实—”他停顿了一会,而后坚定地承诺道:“爹爹定会让文家给我们一个说法。”
杜清竹忍住了眼泪,“嗯,爹爹还是先不要跟母亲提起这事,我怕她—”她的脸上浮现担忧。
“我知道,你放心。”杜满仲向她点头道。
半个月后,当梅氏已经好到可以出门时,虞州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同样在父亲的书房里,杜满仲将手中的两封信直接给了杜清竹。
“你看看吧。”杜满仲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杜清竹的心顿时一沉。
杜清竹先看的是文伯父最近写给父亲的信——
“...晋儿心地纯良,见那女子身世可怜,便打算帮她找份差事,恰那时府上缺了个洒扫的丫鬟,便把那女子留了下来...”
“...那日晋儿不小心被几个同窗灌了几杯酒,自然又犯起病酒症,昏昏沉沉睡着,那丫鬟夜里守着照顾他...怎想到,两个月之后,便说怀了晋儿的孩子。吾与夫人自是不信的,但那丫鬟又是哭闹又是上吊的,晋儿心软,便认了.....做父母的能怎么办,这才无可奈何地把她纳了妾....”
后面全是各种道歉的说辞,杜清竹没了心情再看下去,便又拿起另一封信看起来。
这一封显然短了许多。
“大人,我去虞州各地打探了几日,终于摸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显然是杜满仲派去虞州打探的人所写的信。
原来文伯父的说辞都在避重就轻,说什么是善心救了孤苦女,实际上却是英雄救美。也根本不是随便就让那女子进府当了洒扫丫鬟,而是煞费苦心只为将人弄进自己的院子。至于孩子,那就更可笑了,那女子夜夜宿在文徽晋房里,怎么可能只是一次糊涂的春风一度的结果?
越看到后面,杜清竹心里越是发笑,与文家哥哥相识数年,竟还不知他是这样一个情痴。
“爹爹,你准备如何处理此事?”杜清竹异常冷静地问道,冷静到杜满仲都要怀疑自家女儿是否是伤心过度。
“阿竹你是怎么想的?”他反问道。
杜清竹不再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坚定地直视自己的父亲,“爹爹,女儿并非是见不得文哥哥纳妾,只是一个自己相公钟情且极有可能诞下长子的侍妾,女儿即便嫁过去,日子恐怕也不会太舒心,我亦不愿与文哥哥成为一对怨偶。”
她此生的愿望很小,不过是想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一些罢了。
杜满仲叹了口气,“阿竹,你的意思爹心里清楚。你容我好好想想,我定不会让我的女儿受委屈。”
有了父亲的这句话,杜清竹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虽然她知道,此时要是退了与文家的这门婚事,她的姻缘之路怕也不会很好走。但,她亦知晓,若是现如今委屈容忍了,她往后的日子会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