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丹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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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竹在海棠居等到午时快过都没等到任何讯息，直到丞相府的侍女们将丰盛的饭菜摆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怕是又回不了家了。
果然，在她推脱不饿不想吃时，那个被派来随身伺候她的相府侍女采苓劝道：“杜小姐，您多少吃点。若是饭菜不合您口味，我马上让厨房的人给您做喜欢的，晚上也让她们照着您的意思来，可好？”
一听她说起晚饭，杜清竹更是再没有一点胃口，她似乎突然很困倦地对采苓开口道：“你把这些撤了吧，我累了，想歇一会。”
而后，无视一众侍从的讶异，径直往内室走去。
应付刑部的盘问只是让她觉得有些疲倦罢了，真正导致她心烦意乱以至于饭都吃不下的主要原因除了被困在丞相府不能回家照顾母亲外，还是由沈时俨带来的那个关于文徽晋的消息。
这个消息的真假未知，但不知为何，杜清竹总觉得沈时俨不至于需要煞费苦心编造这样一个谎言来欺骗她。
所以，即便在未完全论证此事的真假之后，她依然如鲠在喉。
她想不通，为何不过分别两年，文徽晋就这么快地不仅纳了妾氏，还让对方在她过门之前有了身孕。
虞州城不比临州繁华，但富贵人家三妻四妾也不少见。只是，也很少会有在正妻过门之前便纳妾生子的人家。更何况，父亲虽没有跟文家伯父明说，但也曾表明希望他们在婚后多过几年小夫妻的日子，再提纳妾之事。
而今，不仅瞒着他们杜家人偷偷纳了妾，更是不顾脸面地还要在她正式过门之前，试图让妾氏先于她生下长子。
文家哥哥当初的誓言言犹在耳，说什么要像她父亲般与她今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说什么能娶她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原来，都不过是些骗人的、不经心的谎话罢了。
她的心里满是酸涩，以及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一丝茫然。多希望此刻她是在父亲和母亲的身边，再不会应对的事，她都可以窝在他们的怀里暂时躲避。
一滴眼泪轻轻划过脸颊，滑落在枕间。两日未换的丝绵褥裙上折痕依稀可见，杜清竹却已无暇顾及。
睡一觉吧，她想着，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清竹闭上疲倦的双眼，在陌生的床上终于沉沉入睡。
沈时俨在书房呆到太阳偏西才出来，出了院子，他随意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偏于西隅的海棠居。
见采苓并没有在屋中伺候，反倒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在整理一些箱笼，沈时俨立时脸色有些不豫。
“相爷，您来了。”采苓恭敬地问候道。
“嗯，她呢？”沈时俨停在门口没有再向前，眼睛几不可擦地扫视了一番屋内，却并无发现。
采苓立马意会他口中的“她”是谁，如实地回答道：“杜小姐午时三刻起，便一直歇在内室没出来过。”
“她可有用过饭？”沈时俨随口一问。
“奴婢无用，”采苓立时跪了下来，“杜小姐从今日清晨起，便说胃口不佳，到现在只堪堪饮了一杯豆浆。奴婢本想问问杜小姐喜好的吃食，她却突然说自己累了要休息。”
采苓并非家生子，而是沈时俨当上丞相后从外面买来的丫鬟。她长得比一般丫鬟侍女好看上许多，也识得几个字，本以为在丞相府能得到重用，管家却把她派来守常年无人居住的海棠居。本以为这辈子大概就守着这个偏僻的院子度过了，没想到昨天夜里，管家突然跑来让她收拾一下主屋。等到深夜，两个在书房伺候的大丫鬟突然领着一位被称作杜小姐的年轻姑娘来到海棠居，口称是相爷的客人。
虽然那位杜家小姐貌若天仙，但采苓却并不太喜欢她。尤其今早还被刑部的人传唤去问话，更是让她质疑这位杜小姐客人身份的真实性。
沈时俨仿佛没有听到她后面的一番说辞，只抓住最紧要的信息确认道：“所以她今日颗粒未进？”
“是的，相爷。”采苓扁了扁嘴回道，她觉得那位杜小姐纯粹就是无病呻吟，以为饿出病来会有人心疼吗？
“去叫四雪过来，你以后不用在这伺候了，去管家那另领过差事吧。”沈时俨眼也没抬，冷漠地说道，转头又吩咐一旁的侍卫，“去让虞魏居送一桌饭食到这里来。”
“相爷，我——”采苓还要解释，却立马被跟在沈时俨身后的一个侍卫给拖了出去。
这一出变故让院子里其他下人顿时瑟瑟发抖，纷纷害怕殃及到自身。
沈时俨冷哼了一声，抬脚进了屋内，而后径直走到杜清竹临时居住的卧房。
杜清竹仍在沉睡，甚至连脸朝内壁的侧躺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
沈时俨站在离床不过三尺的地方，沉着脸没有出声。
“啊—”睡着的杜清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哥哥，不要！”
她的声音里有惊恐与害怕，沈时俨俯身正要查看她怎么了，便见杜清竹突然睁开了双眼。四目相对间，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不过片刻，杜清竹似乎已恢复意识，她敛下双目，低下头来，轻声说道：“丞相，请自重。”
彼时，沈时俨的手正抓着她的手臂，脸也离她不过方寸之远，以外人的眼光来看，两人的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密。
沈时俨却没有依言有任何动作，反而抬起她的下巴，逼着杜清竹直视他的眼睛。
“怎么，当初第一次来我府上时，你不是还曾想过要色诱本相吗？现在倒想起来要矜持了，呵。”他冷笑着，言语中尽是嘲讽。
一瞬间，杜清竹脸上血色全无，想要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这么微张着嘴巴呆愣着。
耳边又响起沈时俨那冷若冰霜的声音，“我劝你，与其为一个辜负你的男人伤心难过，不如打起精神，好好想想那日所见的叛王幼子模样。刑部的人明天一大早便会来府里要那位少主人的画像，大概要到了，就没你的事了。”
杜清竹转过了脸，不再无措，认真地问道：“这可是真的？”
沈时俨却在此时忽然起身，并没有理会她的问话，而是突然冲着门口说道，“四雪，去给她找身换洗的衣服来，熏得我鼻子都快受不了了。”
杜清竹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门口赫然站着一位青衣侍女。她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那人便转身离去了。
虽然两天没有换洗过衣物，但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杜清竹知道，沈时俨大概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很快，那位名叫四雪的侍女便拿着一套鹅黄的女装回来了，她先是向沈时俨请示了一番，得到他的点头后，便叫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拿着那套衣服去了一旁的浴室，自己则走到杜清竹面前，扶着她从床上起身。
“杜小姐，请跟我来。”她姿色平平，声音却很温柔，引着杜清竹就往浴室走去。
杜清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等她沐浴完出来时，已是酉时一刻。
杜清竹之前穿的是一件茶色的褥裙，虽然她丽质天生，但与此时一身娇嫩的鹅黄相比，到底是失了些许艳色。
四雪不动声色地敛去眼中的惊艳，领着她往前厅走去。
“杜小姐，小心脚下。”跨过略高的门槛，杜清竹一眼便看到端坐在八仙桌旁的沈时俨以及桌上满满当当的各色菜品。
她一路走来，沈时俨头也没抬过，直到她向他行过礼坐在一旁的一张凳子上时，他仿佛才注意到杜清竹的存在一般，静静地凝视了她好一会，而后又调转了视线。
“吃饭吧。”他开口道，同时也拿起了桌上的一双筷子。
杜清竹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菜似乎与中午的有些不同，仔细一看，才发现几乎都是她非常熟悉的虞州菜式。
她心里一暖，一天多以来难得露出了笑容，“多谢丞相。”
沈时俨没有应答，只是伸出筷子，从杜清竹面前的一盘菜里夹起了一只淋满浇汁的红虾，放到了自己碗里。
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她快吃，杜清竹也顺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吃起了从昨晚到现在的第一顿米饭。
菜的口味很地道，可见厨子对虞州菜的精通，但杜清竹吃完一碗米饭后，却再没了食欲，便停了筷子。
沈时俨见后，叫四雪端了一盅红枣莲子汤放在她面前，碍于他的眼神太过压迫，杜清竹不得不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汤很清甜，既解腻又暖胃，无疑很对她此时的胃口。
待她将大半盅汤喝完，沈时俨已经开始喝起了饭后茶。
杜清竹并没有晚上饮茶的习惯，她耐心地等着，直到沈时俨杯中的茶水见底。
“走吧，该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侍女给他一披上披风，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杜清竹跟着沈时俨一路又回到了昨夜的书房，四方的书桌上早已铺好了画画的宣纸，一旁的砚台里墨汁也早已磨好。
而在此之前，沈时俨甚至都没有问过她一句是否会作画，似乎早就认定她本该擅丹青。
当然，事实上，杜清竹也的确会作画。
杜满仲极爱笔墨，年轻时甚至还曾师从于一名擅于画山水的丹青妙手。以至于在他的影响下，杜清竹和哥哥杜青柏从小便开始习画，虽然没学几年便因种种原因中断了学习，但基本的技能还是学到了的。
杜清竹在一旁凝神作画时，沈时俨在另一张书桌上处理起了各种公文，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存在。
秋夜寂寂，此时的宁谧和谐地仿佛本该如此般自然。
中途，侍女们进来添了几次茶水，却都很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
等杜清竹勾勒完最后一笔时，她才惊觉自己颈背处传来的阵阵酸痛。她刚想要仰头活动下脖颈，便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给惊得停止了动作。
抬起头一看，手的主人正是刚刚还在批阅公文的沈时俨，此时他手中拿的赫然是她才作完的人像画。
“倒是跟曾经的四王爷长得有些相像。”显然，沈时俨曾见过这位谋逆的四王。
“清竹技艺不精，只能试着描摹一二。”杜清竹小心翼翼地答道。
“你倒是会谦虚。不过，你的技艺也就只比街头画年画的书生强上一些。”他难得好心情地调侃道。
杜清竹听了，默默没有说话。
沈时俨抬头看了眼外面浓黑的夜色，微微转头朝她一瞥，“早点歇着吧。”
杜清竹急急地跟上他，第二次询问道：“丞相，画我已作完，明日可否放我回家？”
沈时俨冷哼一声，“这话你还是留着等刑部的人来了再问吧。”
杜清竹望着他修长的背影，在烛火通明的书房里，忍不住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丹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