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海棠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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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日深夜，沈时俨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等他看到杜清竹不仅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还两眼无神地呆坐在一张椅子上时，沈时俨无来由地觉得有些愠怒。
这不是她应有的表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不知沈时俨的这份笃定是来自于对自己犀利见解的过分肯定还是与杜清竹不过两次不足两个时辰的交谈。
“怎么？还在为背着你纳妾生子的文郎伤心呢？”他怒中带笑地问道。
“丞相，我可否回去了？”杜清竹却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这句问话，转而微笑着问道。
沈时俨霎时冷了脸，俊目含怒地冷声道：“恐怕不能如你所愿。明日刑部的人会与你对质，你能不能回得去，还得看你自己。”
他冷眼轻轻瞥过杜清竹。
“那敢问丞相今夜可有安排我的住处？”杜清竹眼神微黯，有些气馁地问道。
沈时俨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头也不抬地扬声吩咐门外的侍女，“给她在海棠居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是，丞相。”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身着杏黄的侍女欺身上前，说要给她引路。
杜清竹自然恨不得立时离了这间屋子，没有一丝犹豫，便跟着这两名侍女，在掌灯人的引导下，迅速地离开了丞相府的书房。
那天夜里，也不知是因为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是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杜清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丑时才勉强入睡。
而后，被各种奇怪的梦境一直纠缠到第二日清晨醒来。
等丞相府的侍女们伺候她起床时，杜清竹的眼下已是一片青色，眼睛里的血丝也是依稀可见。
但这些倦容并没有太影响她的容貌，反而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怜惜。
杜清竹没甚食欲，早饭也只勉强喝下了一碗温热的甜豆浆。
辰时三刻，她便被刑部的人传唤到丞相府其中一个偏南的院子，负责审问她的是两个年轻的刑部郎中。
沈时俨并没有在场。
令杜清竹感到奇怪的是，两位刑部郎中在讯问她时不仅满面微笑语气和煦，讯问的内容似乎也显得有些随意不走心。
甚至，身量稍矮的那位郎中在讯问的过程中竟还不忘问她昨夜是否睡好。
不过，当沈时俨上朝归府，来到这间临时的“讯问室”作壁上观时，情况似乎又有了些转变。
比如，那两位刑部郎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转而换成一副面无表情威中带狠的“拷问”脸。
而讯问的内容也变得直接锋利，仿佛在他们眼里，杜清竹瞬间又由一个无关紧要的女眷变成了一个有着非常大问题疑似“装神弄鬼”的疑犯。
“你怎么就确定那个少年在那一伙人中地位最高？”个高的郎中冷声问道。
“回郎中的话，事发之前，他曾从我母亲手中接过桂花糕，那时我便注意到他的手细嫩白净，一点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而当他身边的人在奋力厮杀时，他不仅没有参与其中，反而一直被好几个女刀客似有似无地护在安全界限内，甚至还优哉游哉地吃起了东西。那个时候，我便觉察出这人的不一般。”杜清竹细细地解释道。
“你的这些推测并不是很严谨，或许他也只是一个脑子有些问题的小刀客。”矮个郎中插了一句，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分析。
杜清竹嘴唇微干，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郎中说得有理。其实我当时也并不十分确定自己的猜测，但当在场所有的女眷即将命丧刀下时，我只能选择赌一把。”
见这个问题被杜清竹合理解答了，他们又换了一个点来问。
“那你为何非要扮作妖女——”高个郎中说到这里时，坐在他一旁的矮个郎中突然咳了起来，眼睛还有些抽搐地直往沈时俨的方向斜，高个郎中喉头顿时一阵发紧，又不好突然停下，只得假装自然地转换了说辞地继续问道，“额—通神的天女？你一个官家女子，又怎会知晓如何通神？”
杜清竹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疲倦，她没有立即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自己心中泛起的焦躁,而后才开口道：“情急之下，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至于鬼神之事，我也只是偶然有一次跟随父亲回乡祭扫时，不小心听到本地几个百姓说起才略有印象。”
在沈时俨品尝第二杯茶的过程中，刑部的两位郎中又接着问了她几个别的问题。虽然都被杜清竹很巧妙地解答了，但问话的过程却让她并不十分舒服。
她不由地怀疑起前后两段讯问的分界线与沈时俨进来的节点是否有些过分的巧合。
临近午时，两位郎中很有默契地停止了讯问，杜清竹被先带回海棠居稍作休息。
当屋里只剩下他们和沈时俨时，气氛又顿时变成下官拜会上峰的尊仰与恭敬。
“沈相，对杜家小姐在大观寺流血案中的作为，通过一个上午的讯问，我们已掌握得十分清楚。”
沈时俨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哦，那杜家小姐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两位郎中可否跟本相透露一二呢？”
他唇角清扬，似乎很好心情。
“经我与王干将分析确认，杜家小姐在本案中与其他被逆贼挟持的各府女眷并无差别，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常人之举，无甚可疑。待会，我们便会将她送回杜府。”高个郎中屈膝低头答道。
沈时俨将手中那只天青色瓷杯放在桌上，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高个郎中面前，将他一手扶起。
“秦郎中不必多礼。若如两位郎中所言，这杜家小姐确是无辜的。只不过，本相听说，刑部的李侍郎被派去追击当日漏网的叛王幼子，好几日仍未有进展。”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微笑着看向与他相对而站的两位刑部郎中。
被称作王干将的矮个郎中立时识趣地接过了话头，“沈相所言极是，李侍郎只能仅凭在场女眷的只言片语来锁定目标，的确十分有难度。不知，沈相可否指点一二？”
沈时俨笑着看了他一眼，眼里似有赏识，语气却有些漫不经心，“本相刚听了一耳朵你们的讯问，杜家小姐似乎对那位少主人十分有印象，我想你们大概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的眼神带有深意，姓秦的郎中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位王干将郎中已然顺势开口道：“多谢沈相指点，我们这就带杜家小姐回刑部，让她将她的所见描述给吴画师听。”
两人就要告辞离去，沈时俨却忽然好心提醒道：“本相刚从宫中回来，吴画师似乎被含真公主唤去给她画花木了。你们知道的，婵真宫的花草树木并不少，恐怕吴画师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秦王郎中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虽然此番来丞相府不过是走个过场，但沈相的突然指点让他们原以为会有所收获，没想到刑部专用的吴画师竟被公主临时调用了。
沈时俨自然也瞧见了他们的失望，他笑着接着说道：“不过，本相倒认识一位与吴画师一般，擅听描之人。只是，这人今日出了城，至少明日才能回来。要不然，两位郎中明天再来府中一趟？”
秦王两人自然点头应允，果然沈相一出马，什么问题都不成问题了。
“多谢沈相相助，那下官先告辞了，明日再来府上叨扰。”
“慢走。”说完又示意门口的一名侍卫替他送这两人出府。
直到走出丞相府，王干将才似乎有所醒悟，他斜着身子低声与一旁的秦郎中说道：“秦莫邪，你觉不觉得，沈相他似乎并不是要让我们审问这位杜家小姐，而只是借由我们之手，想将这杜家小姐留在相府？”
说到最后，一向机灵的王干将觉得自己似乎参透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而秦莫邪却仍然迟钝地在说：“没有吧，沈相他也只是让我们公事公办，对杜家小姐都没有一点好脸色。”
除了，当他将杜家小姐称为“妖女”时脸色和眼神有些吓人之外，秦莫邪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啊。
王干将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将自己不经意的发现埋进心里，不再跟这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人多做解释，“哈哈，是我想多了。咱们快去春风楼喝一杯吧，侍郎刚好不在临州，我的馋虫都快忍不住了。”
秦莫邪虽不好酒，但因为上峰李侍郎自去年一桩命案之后极恶饮酒之人，也是断饮已久，自是欣喜应允。
一高一矮两个身着鸦青色官服的人转眼间，便消失在街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海棠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