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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羞花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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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杜清竹一大早便去了母亲梅氏的屋中,伺候着她用完了一碗药方才离去。
之后,便如寻常一般,将院中的花草修修剪剪了一个上午,又在屋中练了近一个时辰的字,才等到秦三传回的消息。
今日一大早,她便将秦三派去丞相府蹲守,只要沈相一回府,便让他立马派人回来传话。
秦三在丞相府门外守了快一天,总算在申时把沈相给盼回来了,于是连忙派人回去给小姐传话。
此时的临州,太阳已渐低垂,刺目的阳光也已转淡。
杜清竹坐在妆台前开始细细地描眉画眼,她打开一套上好的胭脂水粉,那是年前陪着王语贞去临州最有名的玉露阁时所购得,本以为至少要等到新婚那日才会开启。
晕黄的夕阳透过被风吹起的门帘洒了进来,杜清竹闭起眼睛感受这短暂的温暖。
很快,杜府的青布小轿便落在了丞相府前,她让小李将轿子拉到一旁的小巷里等候,便一个人踏上了丞相府门前的阶梯。
丞相府的门大开着,两个高大威武的侍卫站立在大门的两旁。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询问道。
暮色下,杜清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冷,“奴家乃杜门女,今有要事欲与丞相相商,望二位代为通传。”
“你可有拜帖?”另一人接着道。
杜清竹从袖中掏出一封未开启的信,递了过去。
那侍卫见不是拜帖,立马毫无耐心地喝道:“没有拜帖就敢来拜会丞相,你当丞相府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吗?”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戴在杜清竹头上的兜帽,夕阳的余光打在她娇美无比的脸上,两个侍卫不由地看呆了。
“可否请二位通传一声,奴家并无恶意,亦非歹人。”
似乎被她的话给说服了,其中一个侍卫丢下一句“你等着”便拿着她那封信匆匆地进了内院。
等了好一会,方才见那侍卫回来。
对方神色有些古怪,手里却没了之前的那封信,语气也比之前多了一份敬重。
“杜小姐,请随我来。”
于是,杜清竹便跟在他身后,在各种亭台楼阁中穿梭。
据说,圣上赐给沈相的丞相府乃是前朝一个颇为受宠的异性王府邸,不仅占地颇大,里面的一应布局也是绝佳的。
杜清竹一路走来,觉得传闻大概不假。
那侍卫在一个题为陶然斋的院前止了步,示意她自行进去。
杜清竹敛了敛神色,轻轻地踏进了屋内。
里面并没有人,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猜测这可能是沈相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
许是屋中燃放的香炉味道有些浓厚,杜清竹忍不住轻轻地打了个喷嚏。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身一看,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刚好从一旁的内室中走出。
与几个月前那次见面不同,沈时俨身上穿得简单了许多,只见他身披一件白底蓝边的常服,外罩同色的薄衫,整个人看过去显得格外的风光月霁,倒不似一个手握重权的权臣。
杜清竹连忙低头对着他行了个礼,“奴家杜清竹,见过丞相,今冒昧前来,望丞相见谅。”
沈时俨却恍若未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宝物般,细细地打量,眼神却极为冷漠。
杜清竹努力沉住气,眼神却未与他接触。
“难怪我府上那两个门卫会被你所迷倒,的确是生了副好皮相。”他漫不经心地经过她,冷冷地说道。
“清竹确有所求,并非无事生非。”杜清竹轻移莲步,站在离沈时俨不远处。
“匹夫结愤,六月飞霜。”沈时俨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写了两行小楷的纸,语带嘲弄地看着她,“我竟不知今年六月何时下过雪了。”
杜清竹知道他是故意要曲解她纸上的含义,不过,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诗经有云: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太宗在谏臣魏玄成亡时曾将其比作朝堂的一枚明镜,这才有了御史台里高悬的“明镜”题匾。”见沈时俨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杜清竹又接着说道,“古有邹衍忠于燕惠王而被陷入狱,幸天见不公,突降霜雪,惠王方知其冤情,将他释放。圣人自是多慧,但偶有一失,若此时有臣子在旁言雪,不仅后世的君王录上会多一笔功绩,权臣本纪上也能多写两三行。您说是不是呢,丞相?”
她将头高高昂起,直视沈时俨。
“是谁教你说这段话的,说!”沈时俨快步走到她面前,用手指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语气骇然。
“没...有...谁。”杜清竹艰难地开口,喉咙一阵紧缩。
沈时俨突然松开手指,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杜清竹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沈时俨似乎犹不解气,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妄议帝君,满口胡言,这就是杜御史的教出的好女儿?!”
“我父亲曾与我说过,普通人读书以启智,君子读书以明理,臣子读书以尽忠。我非君子亦非臣子,所读之书,所言之事,皆自先人。”
她的不卑不亢,让沈时俨的愤怒顿时没了去处。他很快便恢复常色,语气倨傲地开口道:“名和利我早已拥有,至于后世会如何评判,我为何要在乎?我劝你快快离去,否则明日你将身在何处谁也不会知晓!”
杜清竹却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吓退,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更加坚定地看向沈时俨,“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即便置后世不管,丞相难道就能确保这一世的名和利会长存?含真公主舍不得您,但您能甘愿沈氏一门以后只能以驸马后人自居吗?您觉得到时候圣上是会心疼自己的嫡亲妹妹还是继续毫无芥蒂地维护你?丞相,有的“祸”既然迟早会发生,不如尽早做铺垫。”
在她说话的时候,沈时俨的脸色越来越暗沉,等她说完时,似乎已可凝结成冰。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够聪明就不要自作聪明。还有,祸从口出这句话,你父亲已深有体会,你大概也不会等太久了。”他语气森然,连冷漠也舍弃了。
杜清竹却忽然跪下来向他行了个大礼,“丞相,今日从家门走出的那一刻,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人固有一死,或轻或重,我只愿能在死前与父亲见上一面,黄泉路上也走得安心一些。”抬起头时,已然双目垂泪。
沈时俨盯着她看得时间有些过长,长到杜清竹跪得腿都有些发麻,才见他终于缓缓地开口道:“好一个无惧无畏的杜氏女。”
“你回去吧,我要想一想。”他摆摆手,杜清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常地从地上站起来,躬身向着沈时俨盈盈一拜,“叨扰了,丞相,清竹告退。”
等她从丞相府走出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坐在狭窄的轿子里,杜清竹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