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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鸟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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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不咸不淡中渐渐流逝,父亲依然尽职地在朝堂上履行着那个不怎么讨喜的谏臣角色,母亲的身体也因为天气的变暖慢慢转好,哥哥所在的北林军更是在西隅城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
至于杜清竹自己,也偶尔应邀去参加一些闺中宴赏。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顺利地进行着。
直到一个秋日的傍晚,老李头屈着身子急匆匆地跑进梅氏的屋里。那时,杜清竹正与母亲一起做着针线活。
“夫人,不好了,刚刚林大人府上的小厮来报,说...说...”老李头喘着气,艰难地继续说道,“说老爷被关进了大牢!”
梅氏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原本放在腿上的针线簸掉落,里面的东西霎时滚落了一地。
比起几欲晕厥的母亲梅氏,杜清竹显得冷静许多,她一边用手在背上帮母亲顺着气,一边询问老李头道:“那个小厮可有说其他话?”
老李头摇了摇头,“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便匆匆地走了。”
林大人是父亲在京师为官后难得的交心同僚,是翰林院的一名修纂,住的离杜府并不远,也在妙林巷。
林府的小厮这般神色匆匆,显然父亲下狱一事并不简单。
但杜清竹想不通的是,父亲怎么会突然被打入大牢,明明今天早晨上朝的时候并未见他脸上有任何异样,临走前也没有跟她们交代任何事情。
难道是父亲今日在朝堂所言之事惹了圣怒,圣上一怒之下便把他打入大牢?
“竹儿,这可怎么办?你哥哥又远在西隅,我们俩母女又不能抛头露面为你父亲奔走。我的老爷啊——”梅氏越说越绝望,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睛里留了下来。
杜清竹安慰着母亲,“娘亲您别想太多,父亲定不会有大事的,定是有什么冤情,指不定过不了多久,刑部的大人便会放他回来。”
一番安慰之后,又招了个婆子帮忙照顾梅氏,自己则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母亲说得不错,家里没了男人,做什么都很不方便。但身为女子,她何不走走女眷的路子。
去年三月三的春日宴,她结识了刑部郎中王大人家的五小姐王语贞,两人颇聊得来,此后闺中一直有来往。甚至,一个月前,她还去赴了王家三小姐起头的斗诗会。
这么说起来,她与王家小姐也算有些交情的。
杜清竹带上帷帽,让老李头的儿子小李在前面赶车,在暮色的掩盖下,急急地往隔着两条大街的王府赶去。
王家的大门紧闭着,小李叩了半天门环,才有个中年的矮个仆人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你们是哪家的?”他声音压低,眼睛还不忘四处张望,显得异常谨慎。
“我们是——”小李正要开口自报家门,就听得身后的杜清竹插话道,“烦请跟贵府五小姐通报一声,就说十一杜有些诗文想跟她讨教一番。”
黑暗中,帷帽下的杜清竹容貌模糊,神色镇定,王家的仆从虽有些怀疑,但到底还是开了道侧门让他们进了去。
待通报之人得到了五小姐的确认后,杜清竹才得以被带着进入内院。
王家五小姐的闺房离正门有些距离,但有一条小路可直接通往她的院子。那仆从把她们带到目的地后,早已接到消息的王语贞已等候在门前。
“清竹妹妹,竟真的是你!”王语贞的惊讶毫无掩饰。
脱了帷帽和斗篷,杜清竹坐在了王语贞对面,顾不上喝一口茶,便急急地开口恳求道:“语贞姐姐,我本不该这么晚还来叨扰你。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说到这,杜清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怎么了?你喝口茶慢慢说。”王语贞握住她颤抖的手,安慰道。
“今日有人来报,说我父亲被打入大牢,具体情形,却到现在都一概不知。”杜清竹声音凄凄,缓缓道来。
王语贞何等聪明,立时便知晓了她的来意,但却面露迟疑,看着她的眼神也有些歉疚。
“妹妹,我知道你的苦楚。但这忙,姐姐怕是帮不了你。”王语贞艰涩地开口,看见杜清竹眼里的绝望又忍不住解释道:“在你来这之前,我兄长刚刚来过。他警告我,不管是谁来问我关于今日朝官入狱之事,都一概不理。否则,我父亲的官位恐也不保。”
听了这话,杜清竹咬着唇,嘴里全是苦涩。
“姐姐,我实在对不住你。不管怎样,今日你让我入了这里,告诉我这些话,对我已是极大的恩惠。我不能再呆下去以免再拖累你,告辞了姐姐!”说完便戴回帷帽和斗篷,准备离去。
许是杜清竹的这句告辞包含的意思太深,王语贞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清竹,去找沈相,只有他能救你父亲。”
她几乎是贴着杜清竹的耳朵说出了这话,轻得几乎要让杜清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临走前,她对着王语贞行了个大礼,在对方的泪眼中又匆匆地离去。
那一夜,杜清竹一晚上几乎没睡过。她一边期盼着明日父亲便能出狱回家,一边又忍不住叹气觉得不可能。
王语贞的话还不够明显吗?显然这次入狱的官员并不止父亲一个,而朝中官员对此事的缄默和紧张,更是透露出此事的不同寻常。
父亲是个言官,只能是祸从口出,只是她去哪知道父亲今日到底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竟能让圣上气到要把他关进大牢呢。
第二天醒来,照顾梅氏的婆子急匆匆地跑来告知她梅氏突然昏迷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理清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的杜清竹只好立马派人去城中请了相熟的大夫。
等大夫确诊母亲梅氏只是忧思过重又急火攻心才会晕过去,又开了几剂宁神的汤药给她喝后,已近午时。
被她派出去打听风声的小李也终于回来了。
杜清竹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一边听着小李从街头巷尾听来的传言。
“小姐,我走了好几条大街,终于在花间路听到了一点消息。”说到花间路,小李微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赧色。
杜清竹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花间路是什么地方,那种地方向来人来人往,又不太受朝廷管制,能打听到点东西倒也说得过去。
“你继续说。”她面无表情地道。
小李收起羞赧,正色道:“我听到一位恩客跟旁边的女子说起这件事,他说,是昨日有位手握重权的贵人被上面查出了些龌蹉,又跟着牵连了好几个与他有过来往的官员,当场便要定罪入狱。哪知御史台有几位大人老眼昏花,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唱反调,然后便被一块下了狱。”
这大概离真相有些接近了,父亲会被牵连,果然是因为言语上的得失。
杜清竹从小便跟着哥哥杜青柏一起开蒙读书,父亲也从未拘着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所以她才得以读了不少史书。
诚如父亲现在所陷入的情况,史书上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曾有过。无外乎是君主要收权时,便借由一个或存在或莫须有的缘由,将障碍一一除尽。其中又多有无辜牵连,但历史的记载告诉杜清竹,大部分的冤魂并不能得以昭雪。
也就是说,如果什么也不做,她的父亲杜满仲很有可能就会像大部分史书中被牵连的边缘官员一般,被直接盖棺定罪。
想到这,杜清竹忍不住全身发抖,她无法想象杜府要是没了父亲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沈相!王语贞的话突然回响在她脑海中。对,父亲还有救!
但喜悦很快被茫然冲刷,她与位高权重的沈相不过一面之缘,她又有什么砝码能求得沈相冒着风险去帮她救出身陷囹圄的父亲呢?
好在,她没有让绝望生根发芽,杜清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镇定。
已经再无退路了,何不放手一搏?说不定就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呢。
她是没有砝码,但她有自己!
杜清竹第一次对着镜子认真地打量自己。
镜中的女人,一双明眸,两弯柳眉,肤色凝白,即便一夜未睡稍带倦色,却难掩其月貌花容。
放在以前,杜清竹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容貌多加注意,她早早地与文家哥哥订了亲,貌美与否对她而言于她并不重要。
但时至今日,她却不得不希望,这般美貌能派上些许用场。
好好睡一觉吧,明日以后,她大概再难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