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骤雨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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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午后，骤雨初歇。
杜清竹陪着母亲梅氏从庙里进香回来时，看到自家府邸门口停着一驾并不眼熟的马车。与她们乘坐的青布小轿相比，这驾马车不仅车身精美，裹住车身的布料成色和花纹也是极好的，并非寻常人家能有。
与她一样，母亲梅氏的眼里也满是困惑。
她的父亲杜满仲出身贫寒，靠着科举及第才得以在江南虞州谋上一份官位，这地方官一做就是十几年，要不是朝堂变幻，人员折损，杜满仲就算再努力个几十年，恐怕也不可能被调入京师临州任职，更何况是监察百官的御史台。不过，京官也有京官的难处，御史权利不小不假，但肥水也几乎是没有的，加上杜满仲向来刚正廉洁，杜家在京师的日子过得可谓清贫。
这样清贫且无权势的杜府，又怎么会有权贵来攀附呢？
更遑论，入临州两载以来，因着父亲在朝堂上的一副铁齿铜牙，杜府门前向来门可罗雀。
门房老李头腰背微曲，开了门迎了上来。
“夫人、小姐，方才的那一场雨可有淋着？”老李头右眼失明，只余一只左眼勉强视物，虽做事不够利索，但却是杜家的老家仆，对主家向来忠心。
“没有呢。老李头，家里可是来客人了？”杜清竹扶着母亲跨进了门槛，漫不经心地问道。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方才老爷还特特嘱托我说，等夫人和小姐一回来便要跟你们立马说这事呢。”老李头懊恼地锤了锤自己的头，还好很快便转回了话头，“午时不是下了场大雨吗，有两位贵人便来府上避雨，现下老爷正在主厅招待他们呢，老爷说要是夫人和小姐回来了，便先回后院，待客人走了，再将经书供奉到小佛堂里去。”
京师寸土寸金，杜家勉强在中低等官阶汇集的妙林巷巷尾买了一栋两进的小宅院。因此，只能将祖先的牌位供奉在主厅右侧的一个耳房里。
杜清竹和母亲必须途径会客的主厅才能将拿去大观寺给高僧开过光的几卷佛经放进佛堂。
这才有了杜满仲之前给她们母女特意留下的嘱托。
“老李头，你可知客人是何人？”母亲梅氏虚扶着杜清竹的手，开口问道。
老李头想了想，“老爷没有说，不过我听到老爷好像叫其中一位什么主。”
梅氏知道他恐怕也不知情，便摆摆手让他回去，转头向女儿杜清竹颔首，“走吧，竹儿。”
两人没走两步，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前面响起，跟着父亲杜满仲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下官招呼不周，望..主和...相见谅。”
杜清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正好看到从主厅的竹林中走出的一行三人。落在最后头微微低着的不就是她的父亲杜满仲杜御史吗，而在他前面走着的则是两个她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
她只来得及注意到左边的男子比右边的男子个头要矮上许多，便被母亲的手给拽着低下了头。
此时，那两位贵客显然已注意到她们的存在，贸然行走自是不妥，她和母亲便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候。
三人慢慢走近。
“这两位是——”开口的男子声音清脆悦耳，却有些奇怪的违和，仿佛一个女子的声音不小心生在了一个男子身上。
“这是下官的夫人和小女，刚刚从大观寺上香回来，本无意冲撞公主，望公主见谅。”
公主？！杜清竹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新皇即位不过两年多，朝野上下能被称为公主的只有一位，那便是新皇的嫡亲妹妹含真公主。
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来访的竟是含真公主，显然是含真公主女扮男装微服私访时遇到了这场大雨。
“杜大人不必惊慌，我只是瞧见夫人和小姐手上拿着的符纸上似乎有大观寺云星大师的笔迹，但又不太确定，这才好奇问起。”含真公主手指杜清竹手上拿着的符纸，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杜清竹只好从母亲身后走出，躬身向着含真公主行礼答道：“臣女见过公主，这些符纸上的字确如公主所言，正是云星大师所提。大师今日在大观寺开堂制符，凡心诚者，不论贵贱，人人均可得。我与母亲有幸，得了这几枚。”
相比于含真公主声音中的清脆，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杜清竹说起话来便多了一丝绵软。
她全程低着头，显得格外地谦卑。
“人人都可得，杜小姐，这是真的吗？”含真公主兴致勃勃地问道。
在得到杜清竹的点头确认后，那位比她还小上两岁时年不过十三的含真公主便高兴地冲她身旁那位年轻人说道：“时俨哥哥，我们待会一起去大观寺求符吧，好不好？”
“天色已晚，从此处回到宫中，也需些时辰，大观寺还是改日再去吧。”
男子的声音低沉微哑，语气却十分温柔。
杜清竹还在那兀自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她父亲杜满仲的一句话便直接帮她揭晓了谜底。
“公主，沈相说得极是，只要云星大师尚在大观寺，那不管公主何时再去，您都可以得偿所愿。”
朝堂上因着御史的职责，杜满仲说话或许多少有些得罪人，但杜清竹知道父亲并非迂腐之人，很多人情世故他也并不是不懂。就好比现在，他语气自然地对着含真公主说着的这些话。
“那好吧。”含真公主鼓着嘴妥协道，不过却突然转身拉住杜清竹的手臂，“杜小姐，你哪天还会再去大观寺吗？”
杜清竹忍住惊讶，微笑地对她答道：“公主，臣女每月的十五都会与母亲一起去大观寺进香。”
说话的时候，她轻轻抬起了头，几不可察地打量起两位贵人。
含真公主不愧是金枝玉叶，虽尚未完全长开，但已隐隐有国色天香之姿。与含真公主并行而立的沈相沈时俨，果然也与传言中的那般，年轻俊美。一袭黑色为底金线滚边的锦袍，让他显得深沉内敛，与身穿淡蓝色男装的含真公主一浅一深，倒颇为相衬。
也难怪民间会有含真公主属意于沈相，只等公主及笄，两人便要大婚的传言。
“十五啊，”含真公主难掩失望，“嬷嬷那天都不许我出宫的。”后面这一句声音轻了许多，更像是自言自语。
杜清竹还没来得及想该怎么回话，思绪便被沈时俨打断。
“公主，申时宫门就要关闭，若不能在此前赶回而因此生事，恐怕陛下那边臣也无法交代了。”
他的一番话让含真公主彻底清醒过来，几乎是赶着与杜府一众人告了别，便匆匆往宫城赶去。
等这两位贵人终于走远，杜府一家三口方才有喘息的时间。
将开过光的经书侍奉在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后，杜清竹立马抛却了人前的端庄贤淑，重归小女儿心性地给杜满仲讲起几枚符纸的用处来。
“这枚朱符自是作镇宅辟邪用的，这枚平安符是给哥哥求的，待军驿史回京便差人送过去。还有这两枚长寿符，是给你和娘求来的。女儿只望爹爹和娘亲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杜满仲笑呵呵地任女儿将长寿符挂在他和老妻梅氏腰间，却不忘揶揄自家女儿，“乖女呀，你可有给自己求个姻缘符啊？”
杜清竹几乎是瞬间脸红，哪有这样的亲爹，竟与她说起这起子羞事来了。
梅氏在一旁为她解围，“老爷可真是乐糊涂了，竹儿的姻缘不是早在虞州就被你定下来了吗？”
杜满仲立即佯装懊恼，“哎呀，我真是老了，竟忘了虞州的文家小子了。”
一听到文家两个字，杜清竹的脸更红了，她嗔怒地看着一脸笑意的父亲，红着脸跑出了主厅。
虞州城通判文大人不仅是杜满仲的同窗，更与他同在虞州官场数年，关系可谓亲厚。
杜满仲口中的文家小子正是文通判的第二子文徽晋，长杜清竹四岁，与她哥哥杜青柏同龄。杜清竹八岁起便识得她，十一岁时两家议定亲事，只等杜清竹十六岁及笄之时便娶进文府。
她和文家哥哥也算得上青梅竹马、父母之命了。
两年前，父亲被朝廷启用，进京当了这御史中丞，从此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但即便如此，文家哥哥的面容在她心中依然清晰如昨。
他明年春便会来京师临州参加春闱，到时候他们定会再相见。而那之后，便是——杜清竹想到这，忍不住将头埋进了绵软的被子里，涨红的脸仿若刚煮熟的虾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骤雨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