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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莲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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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当杜青柏再次造访妹妹的院子时,那只兔子已经被取上一个“小白”的名字了。
到底只是个快要及笄的小姑娘,杜清竹如今一天里有泰半的时间不是在给小白喂苜蓿草喂小萝卜,便是在翻阅各种书籍找寻养兔子的技巧。
甚至,杜清竹还在小白兔的脖子上系了一对小巧的铜铃铛,以至于每次小白只要行走,便会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养了小半个月后,小白不仅不怕生,浑身的肉似乎也开始抖擞起来,这让每个看见它的人都忍不住想要上手揉上一把。
“绿迎,去把这个水罐的水装满。”杜清竹俯身将手里的草递到小白的嘴边,一边试图帮它顺毛。
只可惜,小白是只有些小脾气的母兔,她还没摸上二两毛呢,小白便咻地一声往对面的方向跑开了,简直不给她这个主人留半点情面啊。
杜清竹只好认输,“好吧,你自己来。”
吃饱喝足的小白,红红的兔眼望着她,却不忘用自己的两只前爪仔细地梳理着身上细白的兔毛。
杜清竹顿觉有趣,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时,门外的红闹突然拿着份帖子走了进来。
“小姐,这是刚刚门房送过来的。”杜清竹接了过来,有些好奇地翻开烫金的帖子,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陈国公府四个大字。
她心里一惊,却依然面色如常地接着看了下去。
原来是陈国公府的嫡五小姐陈眉莹给她发的帖子,说是要邀她共赏府中的荷塘花色,还特特嘱咐她顺道把家中豢养的玩物也一并带上。
这倒的确有些怪了,莫说这陈国公府作为大夏开朝元勋,怎会轻易与杜府这样根基不深的低品级外地官员有任何交集。单说这给杜清竹发请帖的陈五小姐,她也不过偶尔一两次在人群中遥遥见过。只怕她人即便到了这陈五小姐面前,对方也不会认出她的身份来。
杜清竹颇为思量了好一会,却也没想通其中缘由,只好悄悄修书一封问了方黄金三位小姐,在得知她们三个也俱被这陈国公府的五小姐邀请后,才略微放了心。
大概只是这位陈五小姐突然兴起,想要邀全临州城的千金小姐与她一到观赏莲荷美景。
至于让带上自己豢养的玩物,杜清竹倒的确有些惊奇,按理说,她养小白不过半个月,除去与她走得近的几位闺中密友和家人,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的呀。
她只好安慰自己,那句话陈五小姐估计跟所有她下了请帖的千金们都说过了。
何况,在这临州城里,养猫养狗,甚至养兔子养鹦鹉的小姐们向来不少。
于是,到了约定的日子,杜清竹便抱着小白欣然去陈国公府赴约。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明明杜清竹是第一次登门国公府,但在她报上自己府邸姓名时,陈国公府两个负责接待的丫鬟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起来,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奇怪。
要说热情,倒的确有些过分的周到,又是给提了一壶解暑的梅子汤,又是手脚麻利地呈上一大盘刚洗过的荔枝。
但这热情中好像又夹杂着些别的什么情绪,杜清竹偶尔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便能捕捉到她们来不及掩饰的探究眼神。
好在很快与她相熟的方黄金三位千金也到了场,黄雨歌手上缰绳系着的是一只与她爽利性格有些不符的浅褐色巴哥犬,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颇为温顺。
那只巴哥犬一见正乖巧窝在杜清竹脚下细细啃咬青草的小白,便一通汪汪直叫。
“看来我家阿黄很喜欢清竹妹妹养的小白兔啊。”黄雨歌爽朗地笑道。
只可惜小白秉承一贯的傲娇脾性,在阿黄狗头凑过来的时候,选择默默挪位到了另一个边角,让兴致勃勃的阿黄很是扑了个空。
这番变化,众人刚好全程目睹,就连一向端庄自持的方韵宜也没忍住捂嘴笑了起来。
“清竹姐姐家的兔子真的太可爱了,我可不可以抱一抱?”金雁灵眨着眼睛,殷切地问道。
杜清竹怎会不应允,俯身向着小白招手道:“小白,过来。”
小白立刻乖乖地往她怀中一跳,杜清竹忙又将它转移到一旁等候的金雁灵手中,金雁灵马上喜笑颜开,冲着怀中的小白温柔地唤道:“小白,你好乖呀。”
方韵宜也凑上来抚摸它的头毛,小白倒是难得的没有反抗,任她们两个顺毛。
见此状,黄雨歌家的阿黄颇为愤愤,冲着被高高抱起的小白叫唤个不停,惹得黄雨歌忍不住啐它道:“你这死狗,光吠有何用,人小白都没看你一眼。”
杜清竹顿时忍俊不禁,蹲下身来逗弄起阿黄来,“雨歌姐姐,阿黄可满周岁了?”
“上个月刚满呢,不过这死狗,到了夏日里便不太吃东西了,最近瘦得我都要心疼了。”说起阿黄,黄雨歌话匣子仿佛打开一般,喋喋不休起来。
“许是热得吧,不过我瞧着,今日阿黄的气色倒也还好呢。”阿黄又开始追着杜清竹脚边一只滚落的荔枝打转起来,身子虽然看上去瘦弱了些,但劲头还是很不错的。
黄雨歌见状,面色稍霁,“看来今天带它过来是带对了。”见另外两人还沉浸在逗弄小白的乐趣中,又微微侧身轻声在杜清竹耳边说道:“我听说,这莲池宴实际上是陈五小姐为宫里那位公主专门设的。”
杜清竹面露讶异,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吗?这么说今日公主也会来这府上?”
“自然。”黄雨歌压低的话音还未落,便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尖细的唱诺声响起:“含真公主驾到!”
众千金忙躬身行了礼。
不多时,一袭鹅黄细纱褥裙的含真公主便被陈家一众千金簇拥着走了过来。
站在含真公主右侧的正是宴会的主人陈五小姐,她长得并不出色,但眉眼弯弯、嘴角微扬,让人看着倒也舒服。
“诸位姐姐妹妹,今日我府阳西湖里的一池莲花开得甚好,眉莹舔着脸便把各位给请到了府里来。公主听说了此事,今日也特地赏光莅临我府,与大家一道观赏这莲荷之美。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姐妹们多多包涵。”
受邀的众千金忙出声言谢,又接着向含真公主再次行礼。含真公主却没有出声,只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让众人起身。
微风习习,莲池泛起碧波,翠绿的荷叶和粉白的莲花也轻轻地摇曳起来。
杜清竹一行四个人倚着栏杆,说笑间,一起赏起了这田田荷花。
身后咋起的一阵脚步声让窝在杜清竹怀里的小白有些不安地挪动起来,方韵宜先发现了来人,忙躬身屈膝道:“臣女见过公主。”
其他三位自然很快也转身跟着行礼。
“起来吧。”含真公主的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以杜清竹与她不过三面的交集,她不得不暗自忖度,公主今日是否心情不太好。
她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含真公主似乎一眼便注意到了杜清竹怀里抱的小白,立时就要上手抱起,杜清竹忙小心安抚着小白,口中还不忘道:“公主,小心。”
含真公主倒是难得露出笑意,雪白如葱段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小白靠近尾巴的一处皮毛,似是随口一问道:“这兔子屁股上怎生有一块落毛的伤痕呀?”
杜清竹于是笑着解释道:“回公主的话,这兔子是我兄长一位朋友之前在西郊的围猎会上猎得的,大抵是被箭矢擦破了皮毛,便留下如今的痕迹。”
“哦,”含真公主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原本尚有些稚嫩的面容此刻看着也显出几分深沉,“你可知你兄长这朋友是谁?”
与站在一旁的方黄金三位一样,杜清竹有些没摸透含真公主此问的深意,只好如实地答道:“恕臣女并不知晓。”
含真公主突然附上她耳际,低低地道:“那就让本公主来告诉你吧,这只短尾兔是时俨哥哥猎得的。”
炎炎夏日,杜清竹却忽觉遍体生寒,她忍不住偏过头看向比她尚且还矮上几分的含真公主,便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怀里的小白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在含真公主怀里扭动起来。
含真公主身后的一个妃色宫女忙上前要将小白抱走,含真公主却只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本公主觉得这兔子倒是粉白可爱,不知杜家小姐,可否割爱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清竹哪有不敢的,忙低头温温顺顺地应道:“小白能得公主喜爱,是它的福分,臣女自是十分愿意的。”
也不知杜清竹那句话触了含真公主的不高兴点,她突然又抛开怀中的兔子,好似很嫌弃地皱眉道:“这兔子怎得一身骚味,本公主不要了。”扭头又朝身后的宫女扬声道:“快扶本公主去洗手,臭死啦。”
杜清竹忙道歉道:“都怪小白不好,污了公主的千金之躯,臣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含真公主便嫌弃地扔下一方刚擦过手的月白帕子,在一众宫女太监的拥扶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白被含真公主这么突然一扔,有些抖动着依偎在杜清竹的脚边,杜清竹连忙敛去脸上的怔愣,将它从地上抱回怀中。
即便心思单纯如金雁灵,此时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些许异样,她看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的杜清竹,关心地问道:“清竹姐姐,你还好吧?”
还没等杜清竹答话,黄雨歌便先插了一句,“怎么可能好?”又转头看着杜清竹疑惑道:“清竹妹妹,你何时得罪过那位的?”眼神跟着往含真公主远去的方向示意。
方韵宜也皱着眉附和道:“是啊,你怎会跟这位贵人产生过节?”
杜清竹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白的兔毛,眉间微拢,“我也不知。”
实际上,她心里早已翻滚一片。
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问问哥哥,若是早就知道小白是沈时俨所猎,杜清竹便是打死也不会留它在家里养的。
这下好了,含真公主对她的误会怕是深了。但事实上,她与沈时俨真的没有什么呀,杜清竹忍不住在心中哀嚎道。
此刻,她根本无暇去回忆此前她与沈时俨三番两次的交集。
莲池宴一结束,杜清竹便与方黄金三位小姐告了别,匆匆往家中赶去。
酉时一刻,杜清竹终于把杜青柏给等回来了。
“阿竹,这么急着找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杜青柏军服未换便径直来了杜清竹的西院。
杜清竹将一封信递了过去,又示意绿迎将早就套在笼子里的小白给提了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后,方才开口说道:“哥哥,麻烦你将这封信并兔子一道送去丞相府。”
杜青柏一听,半是疑惑半是惊奇,“怎么了,阿竹,你怎么突然不养小白了?”
“哥哥,”杜清竹难得肃起了脸,正色道:“我今日才知晓,这只兔子竟是沈相所猎,我怎还敢继续养下去。还是要麻烦哥哥尽快将这信和兔子送到沈相府上去。”
“兔子是沈相打的又有什么不同?还不就是只兔子呀。”对于脑子一根筋的杜青柏来说,他是真的没懂这其中的差别。
杜清竹无奈,只好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哥哥,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兔子是沈相猎得的吗?是含真公主告诉我的!”
见杜青柏仍是半懂不懂,杜清竹只好又耐着性子接着解释道:“整个临州城的人都知道,含真公主属意沈相。”
这下,即便杜青柏是个不通情事的孩童,也已弄清其中关联。
见杜清竹眉头紧皱,脸上也不见往常的惬意,杜青柏忙出声安慰道:“阿竹你别担心,我马上便骑马把东西送过去。”
说完,转身便出了院门。
过了将将一个时辰,杜青柏便回来了。见他手中已然没有兔笼,杜清竹顿时松了口气。
“这是沈相写给你的信,你看看吧。”说话的时候,杜青柏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妹妹杜清竹的眼睛。
杜清竹有些疑惑地将信接了过去,展开一看,两行清峻有力的字出现在她眼前。
“二选一:要么你继续养着,要么我让人把它做成下酒菜。给你一晚上时间思考,明日午时前告知我答案。”
即便没有任何称呼和署名,单从写字人的语气,杜清竹也不难想象沈时俨写下这两句话时脸上的冷笑。
杜清竹忍不住在心中愤愤起来,沈时俨分明就是在要挟她嘛!
杜青柏细心地观察着妹妹的脸色,见她只是咬唇皱眉,脸上表情似乎没有太大变化,总算放下心来。
不怪他杞人忧天,实在是沈时俨这呃——方法,有些过于逼人,他还真怕自家妹妹一个受不住,便哭闹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