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柳絮落 ...
-
春日里的天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天却又开始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场场春雨过后,又到了三月。
三月三,是上巳女儿节,杜清竹本也该跟其他临州城的女孩子们一样,难得有机会可以出门赏玩。
只可惜,临州城里最近翻飞的柳絮,让她烦恼不已,不得不闭门在家。
不过是前些日子跟随母亲去了一趟绫罗居,杜清竹回来就开始鼻子不舒服一个劲地打喷嚏,第二天起来不仅暴露在外的手背上一片瘙痒,两只眼睛更是又红又肿。
这个病,杜清竹是来了临州才患上的。
无他,临州城几乎所有的街道上或多或少都种了一些柳树,春风一吹,柳絮便扑簌着往下飘落,远看倒真的有些像纷纷白雪。
只可惜,仍有人如杜清竹一般,被这物沾上之后,便浑身不舒服。
这般美景对他们而言,反倒成了一种折磨。
因着上巳节的缘故,城中大多数闺阁女子都倾城出游,相应的不少王孙公子也借着这个机会,欲一睹众女风采。
于是,杜青柏便被小将军萧元峥拉着一道去了城外的姑射山,美其名日:郊游。
杜满仲更是早在月前就与御史台几位同僚相约要携家眷一块去姑射山脚下有名的神农汤泡泡温汤,以期通过春水除污祛病。
本来,杜清竹自是也要跟着去的。
奈何她今日双眼仍还有些红肿,梅氏又担心此去姑射山一路上怕又要沾染上不少柳絮,一番权衡之后,杜清竹最终独自一人留在了家中。
闲来无事,杜清竹便着丫鬟去把昨日厨房送过来的一篮子青梅搬了出来。
三月,正是青梅成熟的季节,也是制作青梅酒最好的时候。
杜清竹身为女子,向来少有沾酒,但对于各种花果酿制的酒,不仅爱做,也爱喝。
杜满仲和梅氏向来不拘着她这点子爱好,便也随着她倒腾各种或甜或涩的花酒果酒,甚至,兴致来时,还会全家一起动手酿制。
制作青梅酒的青梅不宜过熟,便如她手上拿着的这些青色果子恰恰合适。
杜清竹颇有耐心地拿着一把小剪子,逐一剪去每个青梅果底部的小把。
待全部剪除,便差人提了去井边清洗一番。
清洗的过程中,也不能闲着,杜清竹示意一旁的丫鬟,“绿迎,去厨房寻几个陶罐出来,洗干净装些盐水再拿过来。”
一个脸有些方的矮个丫鬟起身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等一应事物洗净之后,杜清竹便与几个丫鬟一起,将干净的青梅放入淡盐水中浸泡。
约一个时辰之后,便又将浸泡过的青梅入滚水中煮一煮,不多时,又立刻沥干水分,将煮过的青梅倒入竹匾中,摊开曝晒。
等杜清竹忙完这些,厨房那边已让人将午时的饭菜送上。
家中只她一个主子,简单吃过午饭后,杜清竹便让院中其他丫鬟婆子也去歇一歇,只留了一个丫鬟在屋外守着。
暮春时节,已有知了开始鸣叫。
杜清竹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书,没多久,就开始犯困,索性脱了外衫拥被而眠。
她是被身上没来由的凉意所惊醒的。
杜清竹原以为是被子被她扯落了,一睁开眼却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吓。
只见一个半披着头发的男子正背着他脱着衣服,而自己,她低头一看,里衣不知何时被人扯开,露出了里面鹅黄色的抹胸。
杜清竹急忙将衣服拉上,她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办,那个背对着她脱得只剩下里衣的男子突然转过头来。
杜清竹几乎要惊叫出声,那人见她一副惊恐的模样,反而开心地裂开了嘴角,“阿竹妹妹,怎么就认不得我了?”
明明还是那个声音,却早已不再清亮,有的只剩黯哑与疯狂。
“你怎么会在这?文哥哥。”她终究说出了他的名字,神情里还多了几分镇定。
文徽晋原本面容清俊,此刻的表情却有些狰狞的可怕,杜清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步步地逼近自己,突然高声喊道:“红闹!”
只可惜,并无人应她。
文徽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欺近她低低地笑道:“我的阿竹妹妹,别挣扎了,任你如何叫喊,你这院子里的人怕也听不到了。”
他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杜清竹的脸,似乎想要描摹出她的模样,冰凉的手指贴着杜清竹的皮肤,让她无来由地生出一股恐惧。
“文哥哥,你要做什么?”她克制住颤抖,开口问道。
文徽晋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般,突然放声大笑,待停了,才说道:“自然是来与我娘子共度良宵了。”说着,便要朝她扑过来。
杜清竹饶是再镇定,这下也有些失神了,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文徽晋,突然拔下头上的一枚簪子,抵着喉咙惊叫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哪知,文徽晋不怒反笑道:“你死了更好,这样我爹我娘地下也有人伺候了。况且,”他盯着她舔了舔舌头,神情癫狂地笑道:“我还没有尝过与死人的滋味呢。”
杜清竹几欲作呕,这文徽晋怕是已经疯了!
不行,她并不想坐以待毙。
杜清竹瞅准文徽晋分神的空档,突然从侧边跳下狂奔出去。
只可惜,她太过低估文徽晋的速度与力气,她脚还没迈出房门,便被后面赶来的文徽晋给捉住了。
文徽晋将她摔到门上,脸上只剩狰狞,“看来你是想在室外来啊,好,我成全你。”
说罢,便将嘴巴凑上来,胡乱地在杜清竹的颈脖处啃着。
杜清竹努力想要挣扎,却激地文徽晋越发大力,不一会,她莹白的脖子上已是红紫一片。
“救命!来人呐,救命啊!”她不过喊了几声,便被文徽晋用一块破布给堵住了嘴。
杜清竹清楚地感觉到文徽晋的手越来越往下,里衣被扯破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闭上了眼睛,仿若一条在案板上即将被宰杀的鱼,再没了希望。
突然,一阵疾风破空而来,杜清竹只来得及感受停留在她肩膀的那双手忽然没了动作,便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低头看去,刚刚还在她身上一通乱摸的文徽晋已然倒在地上。
她用手将嘴里的布取下,而后抓住自己早已被撕破的衣领,忍不住蹲下身来放声大哭。
一件薄薄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杜清竹抬起哭红的双眼,泪眼朦胧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救我!”
她想也没想,本能地扑向对方,浑身颤抖地抓住来人的脚。
外衫瞬间滑落,杜清竹正要去拾,那只脚的主人突然蹲下身来,帮她捡起重新披好。
“别怕,没事了。”
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杜清竹只觉分外熟悉,她从粘连的眼睫中想要努力看清对方的模样。
竟是沈时俨!惊讶让杜清竹停住了哭声也松了手,她讪讪地双手环抱于胸,他怎么会在这?
见她已不再哭泣,沈时俨转过了身,轻声道:“能起来吗?先去屋里换身衣裳吧。”
杜清竹顿觉脸上如火烧过一般,只可惜她想起身,刚刚被摔疼的颈背却让她有些无力,一个没站稳,反而跌落在地。
沈时俨听到撞击声,忍不住回了头,见此情形,微微皱了皱眉,方道:“得罪了。”
而后,一个俯身,便把杜清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杜清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拽紧外衫,头部低垂,想要掩饰自己的羞耻。
沈时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而后在退出房间时柔声安慰道:“别怕,我就在门外。”
不知怎地,杜清竹一瞬间心里不再那么害怕。
她低头检查自己,发现不仅衣衫凌乱残破,不少地方更是青红一片,尤其是脖颈与肩胛骨处,好几处都已破皮。
杜清竹努力平复心绪,她端来屋中一盆本要拿来洗手的水,用干净的帕子沾湿,先洗了把脸,而后一点一点地擦拭起伤口来。
约莫一刻钟,她才从屋中走出来。
即便努力遮掩过,沈时俨还是一眼便看见她原本细白的脖子上那一处处的斑红,以及仿佛哭红的兔子般红肿的眼睛。
他不由地拧起了眉。
杜清竹避开他的视线,朝他盈盈一拜,“多谢沈相方才出手相救,清竹此生无以为报,愿来世结草相还。”
沈时俨敛了敛眉,却只道:“我已派人通知你的父兄,医女待会也会来。”
杜清竹只能再次道谢。
见她的眼神瞟向门外,沈时俨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般又道:“你的丫鬟都被迷倒了,恐怕一时半会醒不来。”
杜清竹听了,心里忍不住发寒,她想不到,文徽晋竟早已谋划过。
“坐吧,喝口茶。”沈时俨变客为主,向她示意道。
杜清竹只好从善如流,坐下来轻轻呷了口茶。
沈时俨没有看她,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二月初文家便已定罪,文忠全入了狱,没过几日,却突然在狱中自戕而死。他的夫人听说不久后也得急病去了,文徽启在夏州的府邸突然也身染重疾,无暇回乡扶灵。文徽晋的两个妾侍见状,纷纷逃离了文府,有身孕的那个甚至还偷偷堕了胎。月中,虞州那边来报,文徽晋忽然不见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杜清竹。
杜清竹听得有些怔愣,待回过神来,方在心里暗暗长叹了口气。虽说文徽晋欺瞒她在先,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不过一个多月,文家就已败落成这般。
她只能惊叹人世的浮沉与变幻莫测。
此时,门外的侍卫突然来报。
“相爷,医女请来了。”
“让她进来吧。”沈时俨话音刚落,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医女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位中年医女朝他恭敬地问了好,而后转向杜清竹,示意她进里屋看诊。
“此药膏每日睡前擦在伤处,不出五日,肌肤自会痊愈,小姐不必担心。”
中年医女给杜清竹上完药后,递给她一盒药膏,细细叮嘱道。
杜清竹弯腰接过,谢道:“多谢医女。”
中年医女很快便退了出去,隔着房门,沈时俨的声音这时传了过来。
“文徽晋你打算怎么处置?”
杜清竹惊了一下,心里又翻涌出不久前的恐惧,她咬住下唇,艰涩地开口道:“我不知道。”
报官?她又觉得有些欠妥当。私了,她又有些不知所措。放了他嘛,她又觉得太过便宜了文徽晋。
“你先歇一会,我出去一趟,有事让七风传话给我。”
那名唤作七风的侍卫适时出声,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