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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皇帝 另一件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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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事就是,党爱遇到了大梁永熙帝顾仲安。
这日党爱在博雅书楼看一本地方志,忽听得楼下隐隐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便踏踏上来。前一人的脚步沉稳踏实,听着自信而不浮扬,后一人轻踩轻放,小心而谨慎。两人应该都是男性,且为主仆关系。
这里已是后宫最深处,能进来的男性不过那几类:皇帝,未成年的皇子——成年皇子即使进宫也最多能在太监陪同下到自己母后或母妃宫里,还不能久待——再就是侍卫,太监就算半个男性吧。但现在皇帝的两个儿子都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儿,他的一兄一弟早已封王建府,进不到这么深,侍卫穿的是沉重的衣甲和皮靴,跟现在听到的细碎衣料窸窣声和软皮底的鞋子声都对不上,所以这三者可以排除。难不成是皇帝?如果是他,跟他这么近的,就只能是他身边的大太监林成辛了。
写起来一大堆,但这种种念头却只在党爱脑中如电回转。她瞬间做出判断,却仍自保持之前的姿势,背靠书架坐在地上看书。毕竟她现在的角色是个宫嫔,不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听力和判断力,只能在人走到自己跟前之前继续装傻。
但心中却冷汗直冒。因她几分钟前才从宫外回来,换下男装。
这段时间以来,党爱转遍后宫,却未找到任何有回去路径的迹象,作为后宫嫔妃,又不能光明正大去前殿,若夜间潜入寻找,虽然这段时间通过锻炼已经把党念清的小身板练得结实不少,但仍不足以应付前殿众多的武艺高强的侍卫。找到博雅书楼后,发现此地位于后宫最偏远的西北角落,楼后不远即是宫墙。虽偶有侍卫经过,守卫巡查均不算森严。因此回去即以和扶玉从玉扮演话本子故事玩儿的理由让陈嬷嬷给自己缝制了几件男袍。又乘夜从负责御花园剪枝摘果的太监工具房中偷了些铁耙子和长绳,改装成飞爪。衣服和飞爪都藏在书楼二楼。自此就不时在到了博雅书楼后,换了装自书楼后窗出去,再借助飞爪攀爬翻墙出宫。而此时她若稍晚些回来,说不定就会被皇帝撞见。哪怕运气没这么差,被小桂子知道皇帝没有在里面遇见她,也是难以解释。
思虑间眼角便瞥见一角玄色衣摆,状作吃惊猛一扭头再抬眼望去,喝到:“你是何……”随即一咕噜由坐姿翻身跪地一叩到底:“臣妾馨桂苑充仪党念清叩见皇上,还请皇上饶恕臣妾失仪之罪。”
顾仲安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馨桂苑?党熊力的女儿?你该是没见过朕才是,如何知道朕是谁?”
党爱依然额头贴地十分恭敬:“皇上此等龙章凤姿,他人断不能模仿。因此即便臣妾幸得天佑,此时初见天颜,也绝没有弄错的道理。”她当然不会跟皇帝说她那套听脚步辨来人的方法。
顾仲安冷哼一声:“党熊力那样一个鲁汉,养出来的闺女却是这样巧舌之徒,甚会拍马屁啊!”
党爱顿了一顿,道:“皇上可容臣妾自辩?”
顾仲安眉头一扬:“抬起头来。”见党爱抬起头来,颇有些失望。能进他后宫的女人,家世背景当然要打探清楚,有的位份需要作为获取高官世家支持的交换,有些位份却只能给低阶无背景官员的女儿以保后宫安稳,因此美色倒不是他选后妃的第一要求。但之前听说过这党念清的母亲原是世家嫡女,美貌才名都曾享誉京城,面前这个少女却只能称为清丽而已,只一双大眼清亮生辉,倒带得整个人灵动起来。
略楞一瞬,便道:“准。”
党爱道:“回皇上话,臣妾认为,所谓拍马屁,意为对不存在或者虚假的事情美辞修饰。但臣妾只是就一件客观事实进行平实陈述,所以皇上怪罪臣妾拍马屁,臣妾不服。”
顾仲安见她语气淡淡,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禁哈哈笑出来:“好个巧嘴,你这么一说,朕倒不好说你无理了。”
党爱立刻又磕下头去:“臣妾谢皇上饶恕失仪之罪。”顾仲安明明说的是她拍马屁的事儿,她却偏把之前失仪的事一并扯进来,就是看着皇帝被哄得开心,不会再追究这点小事。
顾仲安当然看得出她这点小心思,但觉这小姑娘有趣,也不计较,问道:“别的嫔妃此时不是在自己屋里,便是在逛园子,你倒一个人躲在这里作甚?”
党爱回道:“回皇上话,臣妾在读书学习。”
“哦?”顾仲安表现得颇有兴味,“倒不知道你是个爱读书的。”
“回皇上话,”看到顾仲安眉头微一蹙,党爱道:“皇上是不是嫌臣妾每句话之前都要说一句‘回皇上话’特烦特啰嗦?”其实是我觉得烦,党爱心道。
顾仲安眉尾一挑,并不说话。党爱便自顾自地说下去:“那臣妾就省了这句了。回……臣妾原先并不爱读书,只是落水醒来之后,深刻意识到臣妾之前妄想争宠,真是失心疯了。”
顾仲安觉得大概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亲耳听到自己的宫嫔对自己说争他的宠是失心疯的皇帝了。
脸上顿时变了颜色。林成辛见状正要说话,顾仲安却又问道:“此话怎讲?”口气已是冷不可抑。
党爱却似完全没有察觉:“臣妾无才无貌无家世,也无温柔贤淑的品德,却妄图和样样皆优的姐妹们一争长短,才会招了人怨。养病期间反复思虑,想明白这是小时贪玩儿读书少了,对自己算哪根葱没有一个清醒认识的缘故。因此上那日无意中转到这书楼,便想着世间称得上一个贤字的,必都是饱读诗书的,若能自浩瀚书海中学习,懂得多了,自然也能看清自己,学会为人处世罢?”
顾仲安觉得这丫头不似吕皇后娇弱温顺,也不似钟贵妃精明能干,又没有江顺仪的善解人意,简直有点傻乎乎的,可偏又有那么一点她们没有的意思,是什么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觉得好玩儿,一时起了戏谑之心,先前那一丝恼意竟消失无踪,便道:“那看了这么些日子的书,可看出自己能否与她人一争长短了?”
党爱装作没看到顾仲安嘴角那一丝坏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看出来了!臣妾越看越糊涂,发现自己真的无知得可怕,可也越看越明白,臣妾果然就只是一根葱啊,哪能跟姐妹们那一盘盘大菜比哪?”
这下顾仲安再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林成辛都忍不住半转身子拿袖子掩了脸,从党爱的角度就只能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仲安好容易笑够了,看了林成辛一眼,林成辛立即抬了一把椅子过来请皇帝坐。党爱心生佩服:“林公公,请教您一个问题。”
林成辛看党爱还跪着,有些为难,看向皇帝。虽说他是皇帝身边最信任最亲密的首领太监,真论起位份来还比党爱高不少,但毕竟人家是主子他是奴才,没有主子跪着问话,奴才站着回话的道理。
顾仲安看出来他的心思,便对党爱挥手道:“起来说话罢!”看党爱站起来,林成辛这才说:“娘娘折煞奴才了,还请娘娘吩咐。”
党爱一脸好奇:“刚皇上什么话都没说,就看了您一眼,您怎么就知道皇上是要坐呢?”
顾仲安和林成辛万想不到党爱一片诚恳,竟是问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都略一愣。顾仲安更觉这个女孩儿好笑,一时也想明白之前为什么感觉她有些其她宫嫔没有的意思了,那就是天马行空,你能猜到她此刻在转什么小心思,却不会知道下刻她的想法会跳到哪儿去。
林成辛却很谦虚:“回娘娘,奴才打从八岁起就伺候皇上,服侍得久了,多少知道怎样把皇上伺候舒服,能够专心国事。这乃是奴才的本分,只是奴才做的还远远不够,还应像娘娘那样,多多学习。”
党爱叹道:“真好。”
顾仲安又被挑起好奇心了:“如何真好?”
党爱道:“要是臣妾有日也能修的林公公这般有眼色,真好。皇上与林公公能这么多年相依相伴,真好。”
林成辛噗通一声跪下:“娘娘,奴才卑贱之身,只是伺候皇上,万万当不起相依相伴这几个字啊!”
顾仲安轻踹他一脚:“起来罢!就你话多!”林成辛谢恩后爬起来,心中却腹诽:我有眼前这位党充仪话多?
顾仲安又问党爱:“说说,你这话又作何道理?”
党爱怅然道:“皇上文成武德,想必在别人爬树掏鸟蛋的年纪就得学好多东西,臣妾一想就觉得辛苦,若无林公公陪伴,想来定然是十分枯燥的罢?而林公公那时那么小年纪,我猜一定常常被年纪大些的公公欺负,若无皇上护着,日子估计也不会好过。所以臣妾才大胆有此一说。”
党爱察言观色,看出皇帝和林公公之间十足的默契,便推想两人虽是主仆,感情必定深厚。果见皇帝有些被触动回忆的表情,林成辛也再次跪下:“娘娘说得没错,虽说是奴才伺候皇上,可奴才从皇上处得的庇护更多啊!皇上大恩大德,奴才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还啊!”说话间竟带了哭音。
党爱心中暗暗吐槽,知道你俩有真情,可林公公你表演会不会太浮夸了啊?
顾仲安笑道:“看来读书是有些长进了。那你倒跟朕说说看,这些日子都读了什么书了?”
党爱踌躇道:“臣妾也不知道该读什么书好,从哪里读起,便随意找了些来看看,可是好多都看不明白,甚而愈加迷惑了。”
“哦?”顾仲安也不意外,毕竟知道党熊力也养不出什么知书识礼的女儿来,深奥些的书看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林成辛何等眼色,立时道:“哎呀充仪娘娘您有福了!皇上今儿难得得闲,有什么惑不得解的地方,赶紧请假咱们皇上啊!皇上学富五车,定能为娘娘您解惑。”
党爱却有些犹豫。她不是没想过会遇到皇帝,但她一心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在这里所言所为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抱皇后大腿是为了在回去之前找个活下去的依傍,拿话刺钟贵妃等人也只是为了让她们知道自己不再像之前的党念清那样好欺负,但却每次都见好就收,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不让人抓到自己小辫子。除了请安时避不开,其余时候也是能躲就躲,不与她们多打交道,以免惹出麻烦,到时候找到回去的路径却走不了。因此心底是巴不得遇不见皇帝的。
但这些日子宫内外完全找不到线索,翻了很多书也未看到疑似事件记载。她甚至起心就此跑出宫去满大梁国探寻。但与陈嬷嬷等三人日夕相处,不免会担心自己以党念清的身份突然失踪,会连累无辜,即便哪天真的要离开,也必须为她们安排好后路方可。毕竟自己是特工,不是杀手,感情虽然不多,却也不是无情之辈。
因此刚听到皇帝脚步声时,心里已经打了无数个转。是作胆怯木讷状让皇帝对自己没有兴趣,以后继续如隐形人般在宫内外自由来去,还是吸引皇帝的注意,以便以后有机会去到更远的地方而不至带累陈嬷嬷她们?
顾仲安见党爱一脸怔忪,冷哼道:“怎么,觉得朕书读得不多,解不了你的惑?”
党爱下定决心:“不是的皇上,只是……臣妾怕皇上不知道臣妾是读书没有读通,只道臣妾妄议国政。”
顾仲安一扬眉:“哦?”这小妮子才看了几天书,竟然觉得自己有本事说到国政上头了?即便是妄议,也不是谁都能议的,多少也要知道些头尾才行。“说说看。”
党爱作迷茫犹豫状道:“皇上,臣妾这些日子看了些本朝和前几朝志事,不太明白,为何我朝商家地位如此之低?”
看顾仲安不说话,党爱便继续道:“历代皇朝皆言商人逐利,压榨农耕,恐伤国本,之前也有无数事实证明了这种说法。但臣妾寻思,天下何人不逐利,此乃人之天性,并非只商人如此。前朝确有因商人低价收粮,乘灾害之时囤积升价,造成饿殍遍野之惨事。然前朝皇室官府不应把责任统统推到商人头上,毕竟官家并没有负到管理责任才是根本原因。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若无相关律法栓制,这欲望难免变身怪兽,祸国殃民。”
看着顾仲安脸色渐阴,党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被他听进去,但士农工商,商排最后这种状况已经延续数百年,商人再有钱仍是地位低贱之人这种想法深入人心,自己并不指望能改变皇帝的想法。何况,说难听点,她不过这个世界一个过客,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社会中一个群体地位高不高关她屁事?挑这个来说,不过是因为这是在所有有关国政的话题中风险最低而又能成功引起皇帝对她的兴趣的话题。
因此她继续道:“臣妾看前朝史书,瑞德三十八年蝗灾之前一百余年物价无甚太大变化,最高时一石米也不过二十文钱,蝗灾时瑞德帝严厉打击了当时挑头屯米贵卖的几个大奸商,且令各处官府开仓放粮,按说应该对平抑物价有大助益才是。然因当年歉收而导致上扬的粮价并未在蝗灾过后下落,反倒日益攀升,到如今竟需三百余文才可买得一石米,比那时翻了十倍有余。可是臣妾又翻看了记录有商家在农户收购粮食价格的书籍,自那时至今却不过增加两倍多而已。与此同时,因着日益严苛的限商政策,人口总数增加一倍,商户数量却只得瑞德蝗灾之前三分之一,其中大部分买卖均被数家大商家垄断控制。生产者和官府均并未因此受益,但大量财富却集中到与官府关系密切的大商家手里。臣妾寻思,商家便如连接两座高山的桥梁,如因有人在桥上收过路费而愤而拆桥,收钱者固然不能因此谋取暴利了,但行人却不得不辛苦翻爬两座大山。倒不如在其周围多修几座桥梁,既可抑制暴利,亦可方便行人。若律法制定得当,一方面适当提高商人的地位,由官府给予一些帮扶优惠,吸引更多人投入此道,另一方面相互之间竞争大了,即便风调雨顺时商人也不能自农桑生产者处贱价收购,同时亦需减少利润,既有利于前端生产者收入,也可使后端百姓买得物美价廉之货品。天灾发生时亦有严律控制囤货高卖之事,使得人之贪欲始终在官家掌握之中。”
此时顾仲安脸已经黑得跟锅底差不多了。
于是党爱手指缠绕下垂的腰带,口气转为惴惴不安:“额……且臣妾寻思吧,国境四边尤以西戎北狄为甚,屡次挑起战乱,究其原因,固然有当政者的野心作祟,但于兵士百姓而言,不过就是怕了朝不保夕的穷日子,才跟着他们的汗王四下劫掠。若鼓励商户与之通商,在引入当地优质马匹原铁壮大我梁军的同时,让他们习惯了衣锦饱食的舒服日子,想来多半就舍不得丢下好日子去卖命了。”声音渐低如蚊蚋,但却保证皇帝能听见。
党爱觉得话说到这份上就差不多了,足够引起皇帝对她的注意,再往下说下去,不但会让皇帝对她“先前啥也不懂,现在看了几本书就开始瞎想,但想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的形象产生怀疑,甚至会触怒皇帝,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也不一定。
于是又讷讷道:“臣妾毕竟书看得少,心中有不解之处也不知该请教何人,怕招人笑话,今儿幸得皇上垂怜,肯指教臣妾,臣妾虽知所想必是不对的,但不敢对皇上有所欺瞒,因此斗胆汇报,盼着能得皇上指点迷津。”
顾仲安站起来冷冷道:“肯读书是好的,可历代先皇何等英明睿智,岂是你一个后宫无知女子可以质疑的?朕看你也不必看这些书了,党熊力这等鲁汉养出来的女儿岂能明白国政这样深奥的道理?遑论祖宗还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了!你倒是回去好好研读一下女书女德才是正经!”一甩袖子走了。
党爱噗通跪下,恭敬叩头:“臣妾谢皇上教诲,恭送皇上圣驾。”待得脚步声消失,才从地上起来,跑到窗前看着皇帝带着林成辛远去,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切!这事儿你自己早就想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了吧?要不怎么会不在一开始就打断我治我的罪?现在又装什么尊敬祖宗?”但心里却是理解皇帝不好更改祖宗例法的难处的。
只是原先以为此地除了自己没有旁人来,谁知一来来个大boss,现在看来得把男装飞爪拿回去,以后换个地方潜出宫了。而且这几天还得老实点,既引起了皇帝对自己的兴趣,就得防着他遣人关注自己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