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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颜洪烈 我想,这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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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啸天与杨铁心借喝酒之际向丘处机讨教了几个武学问题,又因丘处机还有事在身,两人未作多留,只又敬了几杯薄酒为他践行。
待丘处机走后,郭杨二人才在院子里过招体会心得,自觉枪法戟法各有精进,不由直夸全真教武功厉害,丘处机如何了得,只随意指点便让他们大为受益,心喜之余,便也开怀畅饮起来。
郭啸天原本就自家里取来不少酒,杨铁心又拿了满满一葫芦出来,却也叫他二人都喝了个干净。
两人俱有八|九分醉意,郭啸天起身辞行时,脚步虚浮,走路踉跄,还是李氏参扶着才回了去,杨铁心也是看事物都有了两个影,趴伏在桌上不动。
我看他醉成一滩烂泥,有些哭笑不得。又担心外头天冷,他就这么趴在桌上,要是不小心睡着了,怕是要感冒的,便也扶着回了屋里。
杨铁心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说话有些不清不楚,只将头凑在我耳边“爱钱爱钱”的叫着,酒气喷了我一脖子。
我皱着眉拿他也没办法,只得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也爱钱,这下可好了?”说着将他放倒在铺好的地铺上。又从里间加了一床棉被,刚想给他他盖,却见他睡得极不安稳,一把抓了我的手道,“莫多想,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一愣,却又见杨铁心一个翻身,眉眼舒展开来,双腿夹抱着棉被蹭了一蹭,又“爱钱爱钱”的叫了起来。
我当下又给气笑了:这家伙!不会喝就少喝。喝的舌头都大了,也不知在做什么醉梦。
回了里屋躺下睡觉,心神却有些不宁,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晚上发生的事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突然,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冷汗都快吓出一身。
杨铁心说,射弓箭的有五人,长刀首领一个,拿刀剑的有九人,尸体一共十五具,是没错,可我在雪地上清扫时,扫得的兵器却是刀四把,剑六柄的。
有漏网之鱼!
想起丘处机一开始拿王道乾的人头做暗器砸人时,似乎在人倒之时,还有马儿嘶鸣踩踏之声,杨铁心一开始数时,也说是十五六匹,后来才成了十五匹……难不成是有匹马一开始就受惊逃了?
我心里越想越怕,再也睡不安稳,穿衣起来,到了外间看了看已经睡死过去的杨铁心,眉头一拧。
郭啸天和杨铁心已是指望不上,就是推醒过来,醉成这样,自己走路尚且不稳。李萍那边又怀着孕,我就是心肠再硬,也不能让一个孕妇去做杀人灭口的事情。至于其他人,丘处机早不知走出几座山了,曲灵风也北去了大漠,一时间我竟没人可找。
呵,那就只有自己来了。
回里间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包惜弱平日里救治受伤动物用的匣子。匣子里依次放着金疮药、止血散、碎布和小银刀。
我从里面拿了那小银刀,将其他的又放了回去。拿着银刀在手里比了比,刀身有一个手掌长,握柄处也近有半个手掌,刀头剔尖,刀刃锋锐,无论切割还是捅刺,应该都是可以。且刀身轻巧,拿在手里也不重。我估摸了一下,要是用这刀一刀往人心口扎下,切断动脉血管,就是华佗扁鹊来了,也救不回来。
将小银刀往鹿皮小靴里一插,我稳了稳心神,出门去了柴房。
柴房不大,里面摆着层叠放好的果木柴碳,铺着才半脚掌高的稻草,边上立着耕种用的各类农具,和因怕雪天冻着而被我移入室内的鸡鸭笼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一眼就能将屋里事物看全,断不可能有活人可以躲藏起来。
难道又是我多想了?还是说有弓兵正巧也佩了刀剑?
我心里有些惊疑不定,又将柴房后面雪地也看了看,并无人逃离的痕迹。
出了柴房,心绪难平,却忽闻一声猫叫,唬了我一跳,却是一只黑猫自后院门外树下的草丛里逃窜了出来。
我小心走上前去一看。却见自草丛里延绵出一段血迹来,还有人爬行过的痕迹。
之前清理凶案现场时这里我不是没看过,当时却是没有这些的,要是有我也早处理了。等丘处机走后,郭啸天与杨铁心两人又一直在院中喝酒,就是后来醉了,也有李萍在旁陪着,若是有人从里面爬出来,不会不被人看见。
我蹲下身,伸手沾了些地上的血迹,血液还很新鲜,并无凝固。
那么就是说,这些痕迹是刚出来不久的。受伤的人原是一直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只等到人都进房睡了,他才逃了出来。
这边的草丛不过半人多高,要藏着不被人发现,必是得伏身直接躺在雪上。从丘处机杀人,到我扶杨铁心进屋的时间,少说也有两个时辰,近四个小时。
如此心性耐心……完颜洪烈!
这才想起来,金老爷子原著里包惜弱是一路寻到林子里才发现完颜洪烈的,并回家拿了门板才把人拖回去。电视剧为了美观自不能如此拍,也是怕女演员拖不动男演员,就干脆省了这情节,而是改成了完颜洪烈直接躲进了杨家的柴房。
差点就放虎归山!
我动了动藏有银刀的脚,深吸口气,从院里拿了扫帚,一边清扫血迹一边追踪了出去,心里只愿完颜洪烈此时伤重,无力还手才好。
从院后循着血迹一路进了林子,又在松树林里行了片刻,直到到了一座古墓坟后,才在茔土旁看见一团黑色事物,却是黑衣蒙面的完颜洪烈仰躺在那里,肩头插着一支狼牙箭,人却早已昏迷,不知生死了。
他若是死了,我便挖坑与他埋了,他若是不死,我便送他一刀,再挖坑与他埋了!
心里打定主意,也不敢轻易靠近,怕他只是佯装混倒,只将扫帚反了拿,用杆头在他肩头伤口上就是一戳。
我用力不轻,扫帚又是竹子做的,竿头细小,压强等于压力除以受力面积,这一下却使得完颜洪烈痛吟出声。
人没死,而且伤很重,很好!
我丢了扫帚,蹲身自靴筒里拔出银刀,持拿在手上,也不啰嗦,上去对着他就是一刀。
完颜洪烈因着伤口剧痛而迷糊醒来,他虽中箭失血,又在雪地里躺了赁久,身子还有些僵硬,但见有人拿刀刺自己,多少还是凭着身体本能,应激性地伸手一拦,握住了我的手腕,只手上没多少气力。待看清来者居然是个芙蓉秀脸的美貌娘子,大惊之余却也觉得有一线生机,忙说道,“莫动手,我不是坏人……”
我笑了,一脚踢开他的手道:“大晚上的,又是黑衣,又是蒙面,身上还中了狼牙箭。你说你是好人,你猜我信是不信?”说着又是一刀刺下。
完颜洪烈大惊,眼中闪过狠色,心道:方才见这娘子还觉得美貌,只现在看来,却是个颜善心恶之人。
他面上却不表露,只侧头避过我的刀子,急道,“在下姓颜,单名一个烈字。只是个寻常百姓。从北边来,要去临安府。黑衣是为夜路方便,箭伤却是路过村子时,见一道士与人打斗,也不知怎的无端端射来一箭,这才伤了肩背。”
一段话说来,除了“一道士与人打斗”外,竟全无真话。
颜烈?可不就是完颜洪烈的姓去头名取尾吗?取得倒是直白简单!
我听他鬼扯,然后从他腰间摘下个令牌,掷在他的头旁,冷笑道,“我倒不知道赶夜路的寻常百姓还会带这个?”
完颜洪烈眼神微变,但一想,觉我一个村野妇人,应当不识金国文字,不知令牌代表何意,便又马上道,“在下虽是金人,但却也只是个来往商贾,却是寻常百姓无疑。此来宋国也只是为做生意而已。令牌是家父怕我在外行走不便,托人去向县官求的,并无特殊。”
“哦,是吗?”我笑睨着他,显然不信。
完颜洪烈又连着说道,“我家世代为商,经年来也积存颇丰,金银玉器实在不少,在临安府里也有宅院。娘子若救我回去,必当重谢。”
他这是看我不太信他,就想着银钱收买了?
我却摇头,拔了匕首准备再刺,只道,“银钱再好,也不过身外之物,也需的有命才能花。”
“颜烈对天起誓,绝无半分害娘子之心,日月可鉴。”完颜洪烈道。
谎话说的这么溜,也真是人才了。
“赵王可快打住吧,”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道,“用化名起誓老天爷可管你不过来。”
完颜洪烈这才神色大变,目光惊诧道,“你竟然识得令牌上的女真文字?”说着也不说话了,只是上下将我看了又看,眼里甚是忌讳。
我哪里懂女真文字,令牌上那几个长得像汉字又一个个都不是汉字的符号,我是一个都不认得。我只因为熟知剧情,知道他是完颜洪烈,金国皇帝的第六个儿子,大金国的赵王爷而已。
我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想多等,只道,“赵王若没话说,我可就动手了。”
“本王自恃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不想倒头来竟亡于一妇人之手。”完颜洪烈苦笑,说完却是闭上眼,“你且动手罢!”
我见他这样,反是一愣。
说实话,若是他当时被丘处机伤后,直接逃走,没见着后来丘处机与郭杨喝酒结交的事情,放他一命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在后院伏了这许久,怕是已经把郭杨两家当做贼道同伙了,又受伤受冻,心里必然记恨难忘,且不管有没有包惜弱救他之事,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日是要派兵来牛家村围剿乱党的。
我虽然感叹他临死时的大义凛然,枭雄气概,但我既然不想做反贼被通缉,也不想杨铁心这二傻愣子和郭家那口子有事,就必须下得去这个手。
“那就得罪了。”我拔了银刀凑近他,却也是小心提防,怕他临时发难,嘴上却半安慰半恐吓的说,“六王爷过会你可千万别动,我胆子小,又是第一次杀人,你若动了,不定我闭眼乱扎,反倒叫你走的不痛快。”
完颜洪烈闻言,嘴角抽了一抽,道,“本王不动,你只往心口上刺。”
这可是你说的!
我于是一手按上他的胸口,摸到心跳的位置,一手举刀刚要扎下,不想完颜洪烈却是突然睁了眼瞪我,左手快速扣上按胸前的手,右手抓着的脚踝就是拉。
我心里刚叫了声不好,眼前的景物就跟着倒转,屁股后背狠狠一痛,“啪”的一声,人已仰面翻倒在了雪地里,后背一片冰凉。
松树林里地面可不平坦,到处是尖石子断树杈,好在是下了两天的雪,有积雪缓冲,才没把我摔晕过去,不然这一下轻则后背皮破流血,重则尾椎骨也该给撞断了。
完颜洪烈你大爷!
我气极,单手手肘支地,另一手拿着刀子起身就要扑回去扎他个马蜂窝,可人刚一挺身,就见完颜洪烈跟回光返照似得,一反先前颓势,居然早我一步从地上爬起身来,只侧身一扑就又把我压回了地上。
完颜洪烈是金人,北方游牧民族,体格自是强壮,他又生的人高马大,练得一身腱子肉,而包惜弱是宋人,江南温润水土养出的女子,教书先生之后,身娇体弱,两相对比之下,势不可敌。被他这反身一压,我肚子胸腔俱是一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给吐出来了。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之前的虚弱无力都是装出来的,只是肩头中箭,怎么可能让一个人气弱将死,不过是他雪里躺久了,四肢麻痹,施展不开,便索性假装无力,降低我戒备而已。
想到射雕英雄传里那个伤得快死,连话也不会说,大部分时候在昏迷,小部分时候不是“一声痛吟”就是“又痛吟了一下”,描写词语全是“奄奄一息”,“只须过得半夜,便冻也冻死了”的完颜洪烈,我泪流满面了。
金老爷子,什么仇什么怨,你何至于坑我至此!
完颜洪烈抬起身子,半坐在我身上,双手卡住我的脖子,眯着眼道,“你到底什么人?”
我被他掐的喉骨生痛,眼眶微潮,咬牙不语,右手反手拿刀就往他腰间捅去,却被他一膝盖顶开了手腕反压在地上。
“你说不说?”完颜洪烈一声冷笑,半个身子的重量施将下来,痛得我手上只得一松,银刀滑落,只觉腕骨都要给挤压断了。
“直娘贼!狗厮鸟!”我痛出泪来,身子直抖,拿张十五詈词语录里的话狠狠骂道。
“还嘴硬?”完颜洪烈却是冷笑着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打的我血气翻涌,耳旁嗡声一片。他右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慢慢收紧,嘴上却是噙笑,左手去拾我掉落在旁的银刀。
刀子要是被他捡了,我就真死定了,一时间情况急转而下,竟没了我的活路。
心里怕极,人反倒镇定了下来,也不抖了。
分析了下眼前局势,两腿被他坐于身下,使不上力,下半身基本算废;右手手腕被他膝盖压着,动不得分毫,也排除;脖子被他掐着,虽然一时死不了,但上半身却也无法动弹,目前只有左手是自由的,但我不是左撇子,力气薄弱,直打了好几下他掐我的手臂,却如隔靴挠痒一般,对他一点没有作用。
眼神梭巡间,目光停在了他肩头的狼牙箭上。
狼牙箭,故名思意,箭簇如狼牙,侧边有放血的暗槽,箭头虽不是三菱形,不缝补伤口无法自然愈合,但也是带翼有倒钩的,取箭时须得将皮肉割开才行。
完颜洪烈中箭后伏在雪地太久,还没力气处理箭伤,连箭杆子都还没折断,如果我这时能抓着箭杆用力拔出,到时必然带出皮肉,喷出狂血,这竟是我眼下唯一的生机!
只是他伤在左肩,人又与我相对,箭杆在我右方,我的左手怕是难以抓到。
我心思急转,只想时迟那时快,一直打完颜洪烈的左手突然袭向他的腰间,在他反应之前却是攻向他的命根。
“找死!”完颜洪烈见状松了我的脖颈,右手一把自外抓住了我的左手,他手腕翻转,我半个手臂被他卸了下来。
我痛得全身肌肉都抽紧了,机会却是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我腹部收缩发力,后背弓起,肩胛骨离开地面,然后张嘴,一口咬住了箭尾,牙齿使了死劲,咬合肌紧得打颤,却是在完颜洪烈不可置信的惊怕眼神中,决绝地侧过头去,生生将牙狼箭从他肩头拔了出来。
创口鲜血直喷,皮肉外翻,完颜洪烈“啊”地一声,身子一软,倒在了我的身上,终于昏死了过去。
我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被喷了一脸的鲜血,嘴里一股腥咸,一只手手肘脱了臼,一只手手腕颤抖无力,人却有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我想,这大约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为艰难惨烈的一个卷腹了。
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我将完颜洪烈从身上推开,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拾起地上的银刀,眼神狠厉。
可右手痛的打颤,单手使不上气力,急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想到九十年代的港片,古惑仔在干架时也有拿布条将手与刀柄缠在一起,方便抓牢片刀,即使人脱力,刀也不会离手。便伸手摘了完颜洪烈的蒙脸黑布,打算也拿来缠手,却不想黑布之下露出那张久到让我差点忘记的脸。
长脸粗眉,桃花眼,眼尾微微弯垂,有卧蚕,鼻梁高挺,下颌削尖,双唇轻薄,嘴下有一食痣。
这张脸的主人曾经笑着说我是歪脖红杏,说我要是想爬,就爬他这面墙,只是我树长一尺他就墙垒一丈,这辈子都别想爬出去。
沈岩……
我合了眼,差点失声笑起来,脸颊上却垂下两道泪来,手掌松了又紧,银刀滑落在地。
这贼老天,果然是不肯便宜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