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90、又见醒辰

　　“无涯不见了？”决明子慌张地钳制住冷阳的肩膀，语气紧张。今早一回来没见到冷无涯人，问了冷阳，他们昨夜竟然把她弄丢了！昨夜，他不在医心馆，冷阳和春若竟然带着冷无涯进了城。她去了就一定会知道莫白成亲的真相，他不敢去想她知道后会是怎么一番情景。但事实是，她真的不见了！
　　“馆主，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该带姐姐进城。”冷阳呜咽地认着错，他毕竟是个少年，冷无涯的失踪和决明子的震怒着实让他害怕。他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慌和难过，事已至此，他不能哭，也不能害怕，他要把姐姐给找回来。
　　冷无涯一夜未归，春若也一夜未合眼。昨夜她与冷阳赶去汇合的地点时，却未看见冷无涯。在附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人，直至晨光熹微，他们才决定赶回医馆看看冷无涯是否已回来了。但是，他们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淮安城内一处破乱的宅院，冷无涯正藏身于此。昨夜，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走，害怕被冷阳和春若找到自己，结果走得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而且，这淮安城之大，她也并不熟悉，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冷无涯突然觉得全身如烈焰焚烧般灼痛，不多时额头已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她知道，没了承阳珠，她根本就无法在阳光下出现，只好咬着牙一路摸索，来到了一处破院躲避。
　　蜷在阴暗一角的冷无涯，默默地流着泪，现在的她，寸步难行，更不要提去找什么重华了！她怎么这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活得这么痛苦？”冷无涯仰起头，大声地喊出心里的话，压抑太久的怨愤，此刻全部倾涌而出。她伸出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身子不住地颤抖，眼泪已经不能流淌她的悲伤和绝望，也许万念俱灰说的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吧！
　　然而回答她的除了自己轻微的回音，再无他人。冷无涯悲戚地皱了皱眉，就这样吧，什么也不想要了。她吃力地起身，走到阳光下面，烈焰灼烧的疼痛在加剧，冷无涯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不断地侵袭，下一秒可能就要魂飞魄散。
　　是，她绝望了，她放弃了。她是个弱者，无力承受这些悲痛，就让她静悄悄地消失吧！她立在艳阳之下，地上却没有她的影子。她轻轻合上眼睛，已然决心向命运妥协。
　　在她感觉自己的元气在一点点地流失的时候，突然身上的刺痛感消失了，她感觉到了一种宁静清幽的气息围绕在她的四周。即使她看不见，她也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能找得到她。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解脱，无涯，我陪你一起。”
　　冷无涯露出个苦涩的微笑，樱唇轻启：“你总是那么及时。”
　　“我一直在你的身后。”他轻轻地回道。
　　“上仙，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叫做‘无涯’？”突然之间，她对自己的名字有了一丝好奇。落碧华曾告诉过她，她的名字是醒辰留下的。
　　醒辰立在原地微微失神，想起七百年前在无间地狱的光景，那时，她的记忆被封印，前尘皆忘，忘了他，也忘了决明子，更忘了她自己。碧溪，是他的挚爱，而冷无涯不过是碧溪的宿体，有着与碧溪一样的容貌，甚至拥有了她全部的记忆，但是，她终究不是碧溪。这也是他为何对她若即若离、不冷不热的原因。他害怕，面对这个女子，他的心会动摇，他会渐渐控制不住自己深藏已久的爱意。
　　“‘无涯’，出自凡间一位圣人的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意思是说要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东西，无涯，我希望你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不再受到束缚。”
　　原来，这就是他的初衷。
　　“六界之中，怎么可能没有束缚？上仙，恐怕我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
　　她的声音变得失落，低沉了下去。一时间，醒辰也不知该如何再安慰她。
　　时间似乎静止，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而立，明明离得这般近，却猜不透对方的心思。许久，冷无涯方出声：“上仙，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还没有找到重华，我说过要跟天界的织锦仙子学做衣裳，我说过我要给师父做很多很多的衣裳。我不能就这样死了，不能。”
　　冷无涯坚定地摇头，她极力说服自己的内心，不要再去悲伤，不要再去难过，她身上还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她不能放弃，她不能只顾自己，她不能丢下决明子，她更不能离开无间地狱。
　　于是，她抬起头对着面前的醒辰轻轻地说了句：“我们回去吧。”
　　医心馆里的人个个心急如焚，即使连决明子也无法探寻到冷无涯的下落。他暗暗懊悔，在凡间多年，他的修为已经大不如从前，一方面是他早已无心修行，另一方面，这段时间耗损的仙力着实厉害，他日日操心冷无涯的伤势，无暇顾及自身。只是这时，方才觉得自己已经如此的狼狈了，他还有资格做什么天界上仙吗？
　　医馆的院门被人打开，走进来的正是冷无涯和醒辰。站在屋内的春若一眼瞧见，立刻拥了上去，“无涯，你去哪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以免无涯感到窘迫。
　　“昨夜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以后，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
　　冷无涯的声音平静，看上去似乎没有多大起落，春若稍稍松了口气，只不住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一晚没休息，我送你回房。”
　　看着春若准备将冷无涯接过去，站在无涯身侧的醒辰突然将手中的纸伞递到春若的面前，出声解释道：“无涯她不能见光，你撑着这把伞送她去吧。”
　　醒辰手里的那把伞正是决明子在灵羽国的时候送给冷无涯的。这把月桂伞，吸收日月精华，，聚集天地灵气，早已有了仙气，只是冷无涯却没将它放在心上。
　　记得那时，决明子去虞城找他，说他在凡间遇到了跟碧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的名字叫作冷无涯。并在她的口中得知，七百年来她一直是无间地狱的千烟鬼。决明子怒不可揭，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他道是，气得决明子一拳头打在他身侧的石柱上，震出道道裂痕。
　　七百年前他执意闯入无间地狱，落碧华却告诉他，他来晚了，碧溪早已重新入了轮回。他一气之下，再不肯重返天界，固执地留在凡间寻找碧溪的下落。七百年来，天上地下，都找不到碧溪。
　　决明子以为那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却未曾料到是醒辰和落碧华联合起来欺骗自己，碧溪一直就在无间地狱，而他却寻遍了凡间。
　　月桂伞是醒辰交给决明子让他转赠与冷无涯的，也许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世事难违，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深夜，冷无涯的房间里火光曳曳，燃起阵阵白烟，路过的春若吓得立马推门而入。放眼一看，屋内一个火盆，冷无涯坐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块布料，丢进火盆里，燃起火红的火焰。春若连忙走过去将火盆端到一边，无声地盯着她。
　　“这件嫁衣也用不上了，我想烧了它。”冷无涯声音很冷，“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没有机会穿上这件嫁衣，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地连夜缝制？”
　　春若轻轻地覆上她冰凉的双手，用力握了握。无奈她无法开口跟她说话，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她。不多时，决明子和醒辰也闻声赶了过来。
　　“怎么了？”决明子询问道，再一看屋里的情景，心中已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他看了身侧的醒辰一眼，示意他开口说句话。
　　“既然无涯不喜欢，烧了就烧了吧。”
　　决明子转头瞪了醒辰一眼，他是让他安慰冷无涯，不是火上浇油。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真的没事。我知道你们瞒着我是不想我伤心，但是世上没有藏不住的秘密。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倘若以后你们再欺骗我，那我们就只好各走各路。”
　　她话说得决绝，决明子也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只伸手扯去她手里所剩无几的嫁衣的碎片，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绝对不会有下次，我保证！”
　　冷无涯称累想要休息，下起了逐客令。看着她平静地掩上了门，醒辰和决明子方才转身离去。走到院子中间的花圃旁，小虫窸窣地鸣唱着，令人心生烦意。
　　“我以为她知道了会大吵大闹，但事实是她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这样正常么？”
　　醒辰平视着与自己齐肩的男子，对方一脸忧虑，而他却不以为然地回答：“那你想她怎样？伤心欲绝？肝肠寸断？阿决，无涯的事应该让她自己处理。”
　　“可是我担心她这样强忍着会憋坏自己。”
　　“也许她现在心里很难受，但我相信无涯会走出这道障。”
　　决明子轻哼了一声，“你太高估她了。无涯对莫白的感情有多深，你可知？”
　　然而这话说出口，心里真是无比的悲戚。他们竟然站在一起谈论他们共同爱的那个女子的心上人，实在是极大的讽刺。
　　一千年前，九百年，七百年，时间匆匆如流水。到了这一世，那个女子，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不是他，也不是他。
　　但是，那个男人却负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