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88、灵石幻象

　　漫宁与楚听雪虽已入了轮回，但是宸九也说了，他还是有办法让漫心见到他们的。既然大师兄下了保证，冷无涯也不需再为此操心，她好不容易又回了趟家，这次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他们各忙各的事，未必管得着她。
　　回了自己的寝殿，她已无法看到殿内的情景，借着脑海里的熟悉记忆，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拨开殿内的水晶珠帘，听见叮叮当当的清脆的撞击声，一如往昔。再往前走时，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物，她差点滑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不觉犹疑，想着即使她许久未归，师父和师哥师姐他们也绝对不会让别人进她的寝殿乱动东西。她好奇地蹲下身子，在地上胡乱摸索着，突然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物，环形的，像是一个玉珏之类的饰物，上面还雕刻着一些花纹，玉珏下面坠着一条丝滑的蚕丝穗子。再仔细触摸，却还是无法确定这个玉珏到底是谁丢失的，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大师哥宸九和三师哥储唯平日里是不会佩戴玉珏的。
　　正要出去向百里绯红她们问个清楚，却在门口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宸九，只听他道：“无涯，我已找到了漫宁和楚听雪的三生石，你跟我来。”
　　除了宸九，冷无涯感觉到他的身旁还有一个人，清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她微微一笑，开口道：“是储唯师兄吧？怎么也不说话？”
　　储唯背着手打量着她，欲开口却又被她打断：“你也知道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以后记得要主动跟我打招呼哦！”她说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储唯眼里的一颗星，永远璀璨，永远夺目，叫他移不开眼睛。他不如宸九那般宠她，对她也总是冷着一张脸，有时令她敬而远之；他也不如百里绯红是个女子，能与她那般亲近；在冷无涯的眼里，他这个四师哥素来冷漠严厉，她喜欢与他顶嘴，喜欢在落碧华面前说他的坏话，还喜欢带着无间地狱那班小鬼去到游增地狱大吵大闹，搅得他头疼无比，却总不舍得骂她一句。
　　如今，他打心眼里喜欢的这个小师妹在凡间失了所有的灵力，如今双目失明，再无法跟他胡搅蛮缠，让他有了阵阵的失落和心疼。
　　“无涯，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不用担心那个什么重华，师哥去给你找回来。”
　　储唯的话，十分轻柔，冷无涯只觉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也出现问题了？她的四师哥怎么可能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呢？她一定是在做梦。于是，她伸出手在空中摸来摸去，一把抓住宸九的脸颊，用力地捏了起来。
　　“无涯，你做什么！”宸九嫌弃地拉开她的手。
　　冷无涯悻悻缩回，默默道：“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原来是真的。”
　　两人听了，脸上一阵阴郁，这个混世小魔王，到哪都不消停！
　　去往轮回殿的时候，漫心和百里绯红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宸九和储唯带着冷无涯前来，百里绯红上前几步，说道：“你们可算来了。”然后指着身后的一排巨大的木架道：“上面第五列第五格放的就是漫宁和楚听雪的三生石。”
　　抬头看去，只见那大红色的木架被分成无数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盛放着一块闪着绿光的灵石。宸九运功飞上去取下灵石，轻轻落回地面，然后将三生石交到百里绯红的手上。
　　百里绯红伸出右手，白光闪现时，一块小小的方镜躺在手心里，正是无间地狱的血痕镜。她默念口诀，将那血痕镜抛向半空，突然方镜虚幻成一幅巨大的影像。百里绯红又将左手里的三生石扔进了那幻象中，刹那间原本空荡荡的方镜里出现了漫宁和楚听雪的模样。
　　“这就是无间的灵石幻象，只要将轮回之人的三生石融进血痕镜，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前世今生。”宸九开口解释，又转过身对着漫心说道：“漫心姑娘，你的姐姐和楚听雪早已入了轮回，虽不能再重逢，但是看过这血痕镜，你也能知晓他们的来世。”
　　大家抬头仔细看去，那空中巨大的幻象呈现出的画面正是漫宁和楚听雪一同饮下忘川跳下望乡台的情景。看见消失不见的漫宁和楚听雪，漫心情不自禁地跑上前去，大声喊道：“姐姐！听雪！”
　　她的声音划破了殿内的寂静，百里绯红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盯着那幻象，安慰着她：“你不必难过，你的姐姐和楚听雪虽今生阳寿已尽，但来世可以再续前缘。”
　　“是么？”漫心身子一颤，看着幻象里已轮回转世成了婴孩的漫宁和听雪，眸子里水汽朦胧，她该高兴的不是吗？
　　再看下去，画面飞快地闪过，幻象里的漫宁渐渐长大，出落成一个芳龄少女，美貌依旧，而听雪也长成一个风度翩翩俊朗非凡的少年。再后来，故事的结局是一段佳缘，今生之情后世相约，良媒执聘，满堂欢喜，他们终于了了长相厮守的夙愿。
　　漫心深情地看着血痕镜里的幻象，眼角的泪潸然而下，滑进她的脖颈里。姐姐的来世，和听雪的来世，是幸福的，她终不必日日以泪洗面，活在自责和痛苦之中。从此以后，她要为自己而活。已无心再继续看下去，漫心止住悲戚，对身后众人示以微笑。决明子的护心丹只有三个时辰的效果，如今已差不多要返回凡间了。
　　向众人辞行时，漫心走到曼珠沙华丛里，轻轻抚摸着那艳丽似火的花朵，出声问道：“这花真特别，我可不可以带一株回去？”
　　“曼珠沙华只能在九重地狱生长，带去凡间是无法存活的。”百里绯红解释道。
　　见此，漫心也就打消了念头。
　　“师父你在吗？师父？”冷无涯摸索着走到了落碧华的寝殿。喊了几声，未听到回复，便又去了静思殿，那里是忘川河的源头，一直流向九重地狱，直到最底层的裂莲地狱汇成一片火海。一想到那片火海，冷无涯只觉全身都好似被烈火灼烧过的疼痛，她深吸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去。
　　突然，手臂被人温柔地握住。“无涯，决明子他们走了？”
　　“恩，阿决说先送漫心回去，过后再来接我。”
　　“无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再回凡间，后果是什么？”
　　冷无涯轻轻一笑，道：“师父，您不是常常跟我说做鬼也要言而有信吗？我已经跟莫白保证过了，我不会再离开他的。”
　　“他有什么好的？无涯，他不值得你爱！”不知怎的，落碧华突然发起火来。
　　“师父，小白他对我很好。我知道我和他身份有别，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傻孩子。”落碧华默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听她又开口问道：“师父，我的寝殿是不是有人去过？”
　　落碧华美眸一翻，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解释道：“没有啊！”
　　“师父，你撒谎！”冷无涯不满，她的寝殿明明有人去过，不然那个好像一个木樽一样的东西是哪里来的？难不成是自己长了腿？
　　“是，是有人去过。”
　　“是谁？”
　　“除了孟婆和三红，还能有谁？”
　　冷无涯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即使三师姐和孟婆婆去过她的寝殿，也不会丢下一个玉珏，那明明是男子的东西。师父如此吞吞吐吐，想必那个人并不是他们九重地狱的人，那到底会是谁呢？既然师父有意瞒她，冷无涯心知追问无果，突然又生出一条计策，便开口对着落碧华说道：“哎呀，师父，我落了一样东西在寝宫，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你总是丢三落四的。”落碧华嘴上嗔怪着，却也知道她眼睛看不见行动不方便，立即疾步走了出去。
　　听着落碧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冷无涯立在静思殿中央屏声敛气，她知道，除了师父，这里还有一个人也许藏匿在某个角落。不，根本不需藏，反正她也看不见，就算站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发觉。只是，直觉告诉她，这里的确是另有其人。
　　冷无涯将头转到左边听听，又将头转到右边听听，四周静悄悄的。她心有不服，一路摸索着往前走去，汹涌的忘川河就在脚边奔流，她似乎忘记了危险，固执地搜寻着，她一定要把藏在这里的人找出来。
　　“我知道有人在这里，你到底是谁？”她喊出声来。
　　并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极轻的回声荡过来。她不放弃，又往前走了几步，正欲出声，突然脚底一滑，身子往左侧倾倒过去。这下完了，她要掉到忘川河里去了！
　　心里极度地恐慌，冷无涯紧紧闭着眼睛，预料着自己即将栽倒进冰冷的河水中，然后无尽地沉浮。但是，想象中的冰冷却没有发生，她的身子被人温柔地揽起，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落回地面。
　　熟悉的感觉，冷无涯心中顿晓。她轻轻开口试探道：“上仙，是你么？”
　　救她的人是醒辰，她不奇怪他会来无间地狱，她只是奇怪为何他明明来了却不愿告诉她。
　　“无涯。”
　　醒辰的声音极轻，落在冷无涯的耳朵里竟有些缥缈。他的声音，一直是那么悲凉，轻柔，却那么动听，触人心弦。
　　“为什么要躲着我？”
　　醒辰松开揽着她腰间的手，站直身子后方才回答道：“若你知道我在此又能怎样？你始终还是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我离开，因为我如今的情况的确也不适合再去凡间。但是，小白他在等我，我不想再失信于他了。”冷无涯说着，低下了头，其实她能感受到醒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她已失去了与他“直视”的勇气。
　　“上仙，我想我这次回去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无间地狱有我七百年的记忆，我不会忘了我的师父、师哥和师姐，也不会忘了九重地狱所有的千烟鬼，我知道我是属于这个地方的。如果最后，我真的灰飞烟灭了，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醒辰没有回话，她双手紧紧揪住衣袖，下定决心道：“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请你想办法保留我的一点精魄带回无间地狱，我想永远陪在师父身边。”
　　原来，她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了。然而，醒辰的话深沉地落下：“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那一天。”
　　她震惊地仰起头，虽然看不见醒辰的表情，但她也知道他是极认真地说着这话，心里一暖，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坚毅和决绝。
　　突然，冷无涯脚下一软，在她即将倒下的时候，醒辰及时地扶住了她，关切地问道：“身体不舒服了？”
　　她倚在他的胸前，有些撒娇地说道：“恩，可能太累了。”
　　“我抱你回去休息。”话音刚落，人已被他打横抱起，红色的裙角在空中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极了盛开的一朵曼珠沙华。
　　醒辰抱着她慢慢走了出去，冷无涯搂着他的脖子，低声道：“刚刚我是故意摔倒的。”
　　“嗯。”
　　“我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你。”
　　“嗯。”
　　他简短的一个字，她又说：“那枚玉珏是你的，对不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