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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泛黄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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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没有承阳珠,冷无涯白日里卧床养伤,到了夜晚决明子便会牵着她出门散散步,吹吹风。说来也奇怪,她的眼睛虽看不见了,但是心里却没有惶恐,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她听见了风的声音,听见了花落的声音。原来,当一切都可以用声音来感知的时候,心灵仿佛更加洁净了。
这次到了雪镜山庄,第二夜,冷无涯就急着想去拜祭楚听雪的坟茔,决明子拗她不过,只好为她披上锦绣披风带她前去。
当她一步步走向那地上的碑刻时,双手在空中摸索了许久也没有触到那块石碑。决明子走近执着她的手轻轻放到了石碑上。
指尖一片冰凉,冷无涯羽睫轻轻抖动着,然后低下身子去触摸石碑上的字。一时间,那个不苟言笑,始终带着病态的男子浮现在脑海里,心里百感交集。
“听雪,我来看你了。”她对着墓碑自言自语,“无涯很没用,没有寻回重华,自己的眼睛也瞎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她的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又一颗,止不住地流淌。记得初来人间,在飞雪阁见到他的时候,楚听雪那疏离的微笑,那低沉的嗓音,她都为之一动。如今,故人辞世,她的悲戚之感渐渐袭来。原来凡人的生老病死,六界的轮回转世,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她无能为力。
“无涯。”决明子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他知道她的哭泣里含着对自己的命运的无奈,但他知道,他认识的冷无涯是一个坚强的人,永不会向命运低头的人。
“阿决,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甚至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现在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我真的没有勇气再走下去了。”她低低地诉说,不住地摇头。
决明子揽过她的身子将她拥至怀里,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不,无涯,你要相信自己,如果你现在就放弃了,你让莫白怎么办?”
听到“莫白”的名字,冷无涯才醒过神来,她怎么就忘了她曾经对他许下的誓言,她说:“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你了,那是因为我已经无法再活在这个世上了。”但是,现在的她已经看到了她的未来,毫无希望,连一丝念想都没有。
“无涯,别灰心,只要我们能找回重华,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她苦涩地笑了起来,忍住眼中的泪水,不管怎样,她都没有理由让决明子再继续这样为她担心,她要振作,要做回那个坚强快乐的冷无涯。
许是山庄里来了两个不熟悉的人,楚澜的好奇心在无限膨胀。他时常一个人悄悄溜进冷无涯居住的院子,害得下人一阵好找。
这日,决明子去了山庄的禁地查探有关重华的线索,冷无涯一个人甚是无聊,就在房内将所有的杯子凑在一起,盛上水,拿起筷子敲敲打打。一阵悦耳的声音响起,门外似乎有了动静。冷无涯嘴角上扬,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楚澜探头探脑躲在门外偷看的模样,她停下手,对着门外说道:“是澜儿么?”
“冷姨,你好聪明。”小楚澜雀跃地跑了进来。
他踮起脚趴在桌上,瞪着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大大小小的水杯,好奇地问道:“刚刚的声音就是这些杯子发出来的吗?”
“是啊,你想不想试试?”冷无涯发出邀请。
“我也可以吗?”
“当然,来,你先拿着这两根筷子。”冷无涯欺身过去,摸索着将筷子放进他的两只软软的小手里。
“冷姨,你的眼睛看不见,你会怕吗?”
“只有小孩子才会怕黑,我不怕。”冷无涯笑道。
“我不是小孩子,澜儿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和漫姨都拿我当小孩子?”楚澜不服地争辩。
“当小孩子不好么?无忧无虑,多开心。”
“可是我经常看漫姨一个人偷偷地哭,澜儿如果长大了就可以不让坏人欺负漫姨,漫姨就不会哭了。”
听了楚澜的话,冷无涯身子一怔,随而又说:“澜儿,大人哭和小孩子哭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小孩子哭是因为被人欺负,大人哭是因为开心。”
“开心?”楚澜更加迷茫了。
“是啊,你漫姨哭是因为看你每天都在长大,所以她很高兴。澜儿,你要记得,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漫姨。”
“澜儿会的。”楚澜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小身子站得直直的。
冷无涯笑着摸摸他的头,牵起他的小手慢慢地敲打着桌上的水杯,凌乱的,断断续续的,却让楚澜开心不已。
二个人不厌其烦地玩了一个下午,直到漫心派来的人接他们过去吃晚膳方才罢休。
夜晚,院子里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冷无涯听得心烦意乱不能入睡,索性披起外衫下了床,小心翼翼走到决明子的门前,抬手敲起了门。
不多时,门开了。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还在想漫心的事?”
“你怎么知道?”冷无涯吃惊地问。
“那日我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帮她完成心愿的。”
“那我们何时再回无间?”
“等些日子吧,等你伤再好些。”决明子扶着冷无涯走到院子当中的石桌旁坐下,天上的月色正浓,洒在地砖上犹如银霜。此时已是一月过了大半,月缺了个大大的口子,却笼上了一层白色的光晕,真是难得一见。
“重华的事可有什么线索?”她又开口问。
“本来打算明日再告诉你的,无涯,我今日去了暗室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决明子从袖口在取出一叠书信,轻轻打开,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连字迹都变得十分模糊,想来时隔久远。
“可惜这些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决明子叹了一句。
“能否用仙法还原?”
听到冷无涯的建议,决明子突然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为何他使用仙法也难以还原了,除非这些信已经是被人用法力封印,否则以他的能力怎会完全没有感应?
“无涯,我猜这些信和香盈袖有关。”
“那就是说雪镜山庄的第一任庄主和香盈袖之间也许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说来也怪,雪镜山庄如此恢宏的基业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就建立起来,这其中必定有蹊跷。”冷无涯认真地分析道,随后又耷拉着脑袋,叹道:“可我们想再找到香盈袖,谈何容易?她拿了重华,指不定躲在哪里修炼去了。”
”无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能够修炼重华的只有神、仙、妖三界,如今香盈袖堕仙成魔,她已无法修炼重华上面刻有的修仙之法。”决明子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只要她不肯放弃,他就有办法找到她!
也许,想要解开雪镜山庄的秘密,只有等找到香盈袖才可以。他们在山庄逗留了些时日,便要告辞。走之前,漫心追了出来,她神情阴郁,欲言又止。
“漫心,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自会信守承诺。只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决明子挑明了她心里的话。
“漫心知道决公子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只是我......”她话说一半又停了下来。
冷无涯上前握住她的手,出声劝慰道:“漫心,你别着急,无间地狱也不是说去就能立马去的。等我和阿决将事情安排好,就一定带你去。”
“好,我等你们。”
冷无涯应了一声,正要回头,却被漫心拉住了衣袖,只听她又道:“无涯,万事小心。”
这句话是打心底里说出来的,或说以前她还是对冷无涯存在着些偏见,因她不满冷无涯明知决明子对她有意却装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这让漫心感到愤怒。被人爱,她却不以为然,冷无涯对爱情的态度,让她憎恨。也许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吧,所以她很嫉妒冷无涯,同时也厌恨她辜负了别人的一番真情。
只是这次再看到冷无涯时,看见失明的她,不吵不闹,依旧活得自信满满,这着实令她敬佩。与他们短暂的相处后,她也知晓了决明子和冷无涯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友情。即使她知道决明子的心里从不曾放下过冷无涯,但是他们的相处却是,发乎情,止于礼。于是,她对冷无涯更是刮目相看,这样的女子的确值得人爱。
坐在摇晃颠簸的马车上,身后的雪镜山庄越来越远,夜幕降临时,山庄到山下的石道两旁都点起了灯笼,红色的油纸映出昏黄的灯光,匿在深幽的山谷里,若隐若现,像极了飞满天的萤火虫。
马车轻快地跑出了山庄数里路,冷无涯蜷在车厢一角,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亮光。均匀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车厢,更显沉寂。决明子忽忆起在天界时,碧溪日日结情丝成就姻缘,姻缘殿的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时的碧溪,是孤寂的,清冷的,她最爱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坐在天界西隅的曼陀罗华丛中,仰着头望星星,直到东方日出,夜空里的星辰隐去,她方才起身离去。
有多少次,他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数十步的距离,碧溪望着天,而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再后来的夜晚,在西隅,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醒辰,看着他们相依而坐,碧溪将头抵在醒辰的肩上,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情投意合。苦涩,失落,渐渐裹挟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刚刚触碰到她的前额,冷无涯本能地往后退去,轻轻抓住决明子的手,“阿决,我是无涯,不是碧溪。”适才,他一直喃喃自语,冷无涯耳朵灵,听得格外清晰,他口里说的是“碧溪”,一字一句,她听了心里一阵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