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85、斯人已逝

　　蜀国永嘉六年，蜀国皇帝司空徵允和麟王司空景行同日举行大婚，乃国内一大盛事。史书记载，嫁入皇家的是中山郡王刘骏的女儿，一对孪生姐妹，皆是天人之姿，堪称绝色佳人。只说大婚那日，翌方城全城百姓夹道观礼，万人空巷。
　　成为皇后的玖歌多了一丝妩媚和端庄，如今她和未歌已与凡人无异。放弃千年修为只愿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后面临生老病死，期间值得与否恐怕也只有当事人心中知晓。冷无涯记得，那时在虞城，她对醒辰曾说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六界红尘苍茫，能遇到一个彼此相爱的人，获得一份真情，比起换来一副长生不老的躯壳更加令人心动吧。
　　不多日，冷无涯勉强可以下床走动。玖歌原本是想留她再多住些时日，她却是再不肯留了。见她心意已决，也只好作罢。
　　冷无涯灵力尽失，此时又没了承阳珠护体，出行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不过好在有决明子在旁，为她施法避开了日光。离开时，她忽又想起曾经在天界遇见瑶灵一事，便将瑶灵的住处告诉了玖歌和未歌，终究是母女，血浓于水，日后有机会但得一见也是好事一桩。
　　此次来蜀国历经大起大落，重华得而复失，而冷无涯自己的处境更是每况愈下，她何时才能再寻回重华回天界复命？有时，心里生出一种绝望，也许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回到医心馆那日，是个阴天，阳光不强，决明子也无须耗费过多仙力为她避光。决明子牵着她走到内院，就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是冷阳。她笑着正准备回话，身子却被人紧紧地抱住，冷阳话里难掩激动：“姐姐你走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冷无涯伸手拍拍他的头，又欣慰地说道：“一年未见，晓阳长高了不少。”
　　“冷阳只想早日长大，然后来保护姐姐。”冷阳松开她的手臂离开她的怀抱，站定后，越发显得成熟。如今的他稚气全脱，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只是，这一切冷无涯再也看不到了。
　　徐大夫和春若见他们回来也十分欢喜，中午的时候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众人坐下吃饭时，决明子先拿起一双竹筷，然后牵起冷无涯的手，将筷子轻轻放在她的手掌上。
　　众人见状，不由心生疑虑，徐大夫仔细将冷无涯观察了一番，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经明了。冷阳也看出了冷无涯的异样，开口问道：“姐姐，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适才他们重逢，他未发觉冷无涯的不同，如今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似乎发现了她的眼睛有些问题。
　　“姐姐在外办事遇到了一些危险，不小心将眼睛弄瞎了，恐怕以后再也看不见晓阳的模样了，不过没关系，晓阳的模样一直刻在姐姐的脑海里。”冷无涯说完笑着指向自己的脑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心里却一阵落寞。只是她刚刚回来，不想大家为她伤心，竭力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就这样毁了。徐大夫心里十分痛惜，自打他第一次见到冷无涯，就被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眸深深震惊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也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女子。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期间有冷无涯大谈自己在外的奇怪刺激的经历，其实大多是她杜撰出来的，只为哄他们高兴。决明子在一旁，看着她手舞足蹈，兴致极高，也就时不时附和几句。一时间，他们忘了冷无涯已经瞎了的事实，因为这个女子还和以前一样充满着快乐，同时也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午后，日光渐盛，冷无涯躺在床上休养，眼前仍旧一片黑漆漆。虽然她已接受了自己失明的事实，但是接受并不代表她能适应。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她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时常撞翻椅子，碰到桌子，想拿什么东西摸了半天也找不到，更不需提自己想要独自外出了。
　　现在的她，连自理的能力都没有了，所有的事情只能依靠别人，这对自尊心极强的冷无涯来说，是一种折磨，她讨厌这样的自己，然而却无法改变。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努力地去适应吧，她总是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生活。
　　门被推开后，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便出声问道：“是阿决么？”
　　“我还没说话你就认出我来了？”
　　“没办法，眼睛看不见以后，耳朵愈发灵敏了。”她笑笑。
　　“今夜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故人？”冷无涯反问，在这淮安城的故人，想起来也只有她了，然而她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轻声问道：“听雪他是不是......”
　　许久，未听见决明子的回复，她若是能看得见，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悲痛的，愧疚的。然她伸出手摸索着，触到他的手轻轻握住，安慰道：“阿决，听雪的事你已经尽力了，现在你应该为他高兴，因为他已了了俗尘之事，下一世也许就能遇见漫宁呢？”
　　“即使遇见，也是前世皆忘，又如何再续前缘？”决明子的话里有着深深的落寞。
　　“其实有时候忘记不一定是坏事呀！放不下的人心里会生出执念，这样的人是入不了轮回的，只能在六界之间做个花花草草什么的。”她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说起：“阿决，不管前世是你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你，只希望这一世我们能一起走下去！”
　　苏景安和宋聿，上一世的情深缘浅，过了七百年已无从说起。她只记得，在噬情树的时空隧道里，头顶上落下的那一句话：“无涯，不管你看到什么，你都要记得，那只是前世。”于是，不管是天界的醒辰和碧溪，还是第一世的沐笙和陈天绫，又或是第二世的宋聿和苏景安，对她来说，都已是遥不可及的逝去的梦了。她只记得，现在的她叫作冷无涯，她有个最心爱的男子，那个人的名字叫莫白。
　　有这些，就足够了。
　　日落时分，一辆马车疾驰在官道上。去到雪镜山庄已是夜深，庄内灯火通明，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见到来人是决明子和冷无涯，漫心并不吃惊；但是听说冷无涯失明一事，她的眸子里总算现出一丝讶异。她的心结得以解开，多亏了冷无涯的相助。如今，再见时，看见她空洞的眼神，漫心对她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漫姨，他们是谁呀？”身旁的一个小男孩牵起漫心的衣角，怯怯地问道。
　　漫心摸摸他的头，温柔地笑了，回道：“澜儿，他们是你爹生前的好朋友，明天我们带他们去见你爹好不好？”
　　“好。”楚澜清脆地答应，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夜深，三人聚在房内夜谈，烛台上的烛火映得冷无涯的脸近乎透明，她脸上带着淡笑，许久才开口道：“我和阿决这次来是想拜祭听雪，除此之外，我们还想留在山庄调查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天界圣物，重华的事情。”决明子回答道，“雪镜山庄建庄已有四百年的历史，从第一任庄主到听雪这一任，全部都是因病早逝，我想这也许和重华有些关系。”
　　“决公子和冷姑娘有什么想要查的尽管去查，我会吩咐下去。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我们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漫心皱起了眉头，双手紧紧交握，仿佛在下着很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决明子道：“我知道决公子是天界上仙，漫心只想去九重地狱与姐姐一见，还望上仙成全。”
　　“这......”决明子面露难色。
　　“漫心，九重地狱不是凡人想去就能去的，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对漫宁和听雪心有愧疚，但是逝者已矣，你又何必执着？”冷无涯劝道，“再说了，无间地狱乃是六界众生轮回之地，听雪和漫宁也许早已入了轮回，你去了也只是一场空。”
　　漫心眸子的光暗了下来，决明子知她心中困苦。逝去的已逝去，活着的人，还要饱受思念之苦。他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低声开口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真的？”
　　“阿决！”
　　“无涯，有些事你还不能明白，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当对一个人的思念化作一种执念时，很难再放开手。”
　　决明子的话让她沉寂下来。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悲伤，还有无奈。何时，这些事又纠缠到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她的人生，从碧溪到冷无涯，数万年的光阴，曲曲折折，竟已成了死局。
　　听雪和漫宁的相继离世，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重聚，而对漫心来说，却是一生挥之不去的伤痛。她的爱，深沉，如疾风骤雨，一旦掀起洪波，就再也无法停歇。余生飘摇风雨中，相思之苦谁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