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84、无涯失明

　　无间地狱，三生石旁，忘川河上，曼珠沙华花开艳丽，鲜红似火的风景。醒辰和碧溪身着白衣，立在花丛里，执手相望，情深一片。浓烈的花香里杂夹着淡淡的悲伤，一如他们此时的心。风吹，花瓣轻轻摇动，如泣如诉，在场的小鬼们都忍不住抹眼泪。数千年了，无间地狱都未曾有过如此动人的爱情。
　　天界的上仙，原本该无情无爱，却因爱执着而甘愿饮下忘川，历经轮回。落碧华、宸九、百里绯红、储唯等人，皆在一旁静默无声，孟婆婆颤巍巍地走向两人，手里托着两个碧绿的玉碗，里面盛放着淡红色的液体，轻轻地打着旋。
　　“忘川一引，前尘皆忘，二位上仙，请吧。”孟婆婆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对着两人说道。
　　醒辰和碧溪纷纷抬手接过玉碗，双双对视许久，终，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千年前的往事，犹在脑海里徘徊，冷无涯只觉前尘三世皆飞快地从眼前掠过，第一世的陈天绫，第二世的苏景安，第三世未入轮回，成为无间地狱不生不灭的冷无涯。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就如她看不到自己的出路。
　　“无涯，你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子的声音，她想了一下，应该是未歌。
　　天黑了么？为何她什么也看不见？就算天黑也该点蜡烛，不至于一丝光亮都没有。冷无涯的心瞬间变得悲凉，她知道，她的眼睛瞎了。
　　“无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个声音比刚刚更加清丽些，她心中顿晓，于是缓缓开口道：“玖歌，未歌，恭喜你们。”
　　“对不起，无涯，使我们连累了你。”
　　“说什么呢？那香盈袖是针对重华而来，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大家。”她出声宽慰道，又说：“对了，司空徵允和司空景行他们还好吧？”
　　“那夜都受了颇重的内伤，如今都在卧床休养。”未歌回道。三天前的那场恶战不禁让人心有余悸，冷无涯昏迷不醒，而决明子因耗费太多仙力也在闭关修行，大家都乱成了一团。
　　冷无涯眨了眨眼睛，神情又阴郁起来。
　　“无涯你怎么了？”玖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什么。”
　　“无涯是否在担心莫公子？白璟公主一直在照顾他，他伤得不重，要不要我去告诉莫公子你已经醒了？”
　　“别去！”冷无涯慌张地起身，拉住未歌的手，“先别告诉他，让他好好养伤。”
　　“好，好，我不去，那你躺下来好好休息，决明子吩咐我们等你醒了就给你喝药，我和玖歌先熬药去。”说完对玖歌使了个眼色，二人站起身走出门去。
　　“姐姐，为何无涯刚刚那么紧张莫公子来看她呢？”玖歌不解。
　　未歌皱起了秀美，目光突然深邃起来，她开口道：“玖歌，你可发现无涯有什么异样？”
　　“异样？”玖歌摇头，“没发现啊。”
　　“无涯醒来后，一直双眼无神，她根本就看不见我们。”
　　“你是说......”玖歌瞪大了眼睛，十分吃惊。
　　“是。”未歌点头，又扶住玖歌的双臂叮嘱道：“玖歌，先不要告诉其他人，等决明子出关后再和他商量对策。”
　　玖歌默然了点了一下头，怎么好端端的人说瞎就瞎了？冷无涯是她们姐妹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她们的好朋友，如今因为她们的事赔上了自己的眼睛，心里不由生起愧疚之意，她能做些什么来帮她呢？
　　冷无涯醒来的事，莫白还是知道了。
　　翌日，他来看她，脸还是苍白的，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见冷无涯呆呆地坐在床上，他走过去轻轻坐到床边，床上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反应。
　　“想什么呢？”
　　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冷无涯适才反应过来，掩住心里的慌乱，一伸手触到他的胸膛，然后欺身靠了过去。
　　“喝过药了么？身上的伤还痛么？”莫白抬手搂住她的肩膀。
　　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冷无涯突然感觉到鼻尖发酸，她故意躲到他的怀里就是为了不直视他的眼睛，她能告诉他她已经看不见他了么？他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
　　“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去。”
　　“好。”她苦涩地回答道，抓着莫白的衣袖抓得更紧了。她好怕，好怕他一离开，她就找不到他了。
　　没有再多的言语，莫白只静静地拥着她，哄着她，直到她倦意来袭又沉沉睡了过去。
　　决明子出关后，未歌和玖歌便将冷无涯失明一事告诉了他。事已至此，决明子也失了主意，当初她一次又一次地服下结灵丹，失明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她这次被香盈袖打成重伤，想要复元恐怕还要很长时间。
　　“药喝了吗？”决明子走进冷无涯的卧房，劈头就问。
　　“嗯。”
　　“竟然不嫌药苦了？这次的药我可是下了猛料呢！”决明子的话里带着笑意。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要是能看见他，冷无涯肯定会对他翻个大大的白眼，只是现在，她已经看不到他的笑脸了。于是，她故作生气地说道：“你这个人啊，就知道落井下石。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了，但是心里可亮着呢！再说了，其实这药我已经喝不出味道了。”说到最后，语气变得落寞起来。
　　嗅觉，味觉，视觉，接下来是......决明子不愿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气，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定，开始与她商量起来。
　　“你不打算告诉他？”
　　“现在还不能说。白璟跟我说，黎国现在情况十分危急，急待莫白回去处理。我这种情况不但帮不到他，还会拖累他。”
　　“他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能拖一日是一日吧。阿决，我知道我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未歌和玖歌的事也都解决了，不如我们回医心馆吧？”
　　“现在回去？”
　　“对，我们回医心馆，我会劝莫白让他先回郢城，等他处理好事情再来接我。”
　　决明子低头沉思了一番，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计策可行。重华被香盈袖抢走，不知她又藏匿到了何处，再想找到她夺回重华，恐怕是不易了。
　　“阿决。”许久没有听到他说话，冷无涯出声唤道。
　　他收回了神，方道：“好，那我们先回医心馆，等你伤好了再作打算。”
　　伊远山的信来了一封又一封，他在那边已经焦头烂额了，他的皇兄还在他国悠闲自在，游山玩水，真是让他大为光火。他真恨不得亲自赶到蜀国来，把莫白揪回去。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他只怕还未走出郢城就被朝堂的叛国小人暗杀了。于是，他又将段宁派了出来，让他务必将莫白带回。
　　“小白，你先回去吧，我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此去又要长途跋涉，我怕会耽误归程。”
　　莫白望了一眼床上安静的女子，又瞥了眼身后的段宁，只好妥协。他摸摸她的脸颊，温柔道：“乖乖养伤，等事情一处理完我就去接你。”
　　“好，我等着你。”冷无涯甜甜地笑了起来，为了让他安心。
　　莫白走的那日，冷无涯勉强能下床走动了。在玖歌的搀扶下，她慢慢踱出房门，脚刚刚跨出门栏去，突然一阵灼烧的痛感袭来，她迅速收回了脚。
　　“怎么了，无涯？”
　　“我......”冷无涯欲言又止。她怎么忘了，承阳珠已经被香盈袖毁了，她在凡间根本不能见到日光。
　　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个女子，决明子立马走了过来，弯腰抱起冷无涯，不悦道：“你不要命了？”
　　“阿决我......”她搂着他的脖子，心虚开口。
　　“你身上有伤，又没了承阳珠，怎么能见日光？你放心，我去跟他说，就说你睡下了还未醒，他不会怪你的。”
　　她不是怕他生气，她只是想多和他再相处一会，毕竟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只是，谁又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呢？，一个灵力尽失的千烟鬼，一个瞎了的千烟鬼一个没了承阳珠尚留在凡间的千烟鬼，她真是不敢去想，她还能撑多久？
　　莫白离开皇宫之时，司空徵允、司空景行、玖歌、未歌都去相送。宫门外，决明子急急赶来告诉莫白，冷无涯身上有伤不便前来相送。他听了，眸子不禁染上失望之色，但是他也知道她的确伤得很重，对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白璟倒是十分意外，冷无涯竟然没有来送他。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不想再看他们上演一出难舍难分的戏码。莫白此次回国，她也即将与他分离，悠然王后派人传来密信，此次九州国会后，各国都暗地里有了不小的动静，她也要回去帮助母后处理政事。
　　城门外，两辆马车齐齐跑了起来，然后分道而走，渐行渐远。司空徵允和司空景行立在城楼上，看着慢慢消失在视线里的马车。
　　天下，又有一场暗流即将涌动。谁将会在这场纷争里傲然独立，成为天下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