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8、陌上花开

　　然而，对于听雪之后说的话，冷无涯更是难以置信。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准确来说他知道冷无涯不是凡人，而是来自无间地狱的千烟鬼。所以，他坚信，只有冷无涯可以帮到自己。
　　“你怎么会发现我不是凡人？
　　“因为他。”听雪看向冷无涯的身后，站在那里的不是决明子又是谁！
　　冷无涯猛地转身，看见了面容淡漠的决明子，愤愤道：“你们竟合起伙来骗我！”她急步走到决明子的面前，抬起下巴，厉声逼问：“说啊！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凡人？你用心良苦地把我骗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决明子扶住她的肩说道：“无涯，你听我解释。”
　　“你不要碰我！”，冷无涯厌恶地拂开他的手。
　　“好，好。我不碰你。无涯，我没有存心要欺骗你！听雪他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你不相信我可以，难道你不相信他与漫宁之间的感情吗？”
　　倏尔想到躺在棺樽里的漫宁和病重的听雪，冷无涯真的狠不下心来一走了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稍稍冷静了下来，决明子继续解释：“其实自打那晚回到医心馆见到你，我就发现了异样。我知道你不是凡人，是因为我也不是凡人，无涯。”
　　冷无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与他眼神对视，怎么会？他竟然也不是凡人？但是，她并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同啊！
　　“前任天界药仙因为失职导致重华被盗百草居被毁，依照仙律褫夺仙籍，入了轮回贬下凡间。这，你是知道的吧？”
　　“莫非？你就是？”冷无涯一字一句。
　　“是，我是。无涯你知道吗？自从上次轮回结束，我已经留在凡间九百多年了。”
　　冷无涯再望向听雪，他应该是知晓这一切的，因为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吃惊。
　　“阿决与我父亲是至交，在我爹娘去世以后，他便经常来看我。可是转眼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我渐渐长大，他的容貌却没有丝毫改变。起初我只是以为他用了某种医术得以保持容颜不老。就在五年前，他才亲口告诉我他不是凡人，而是谪仙。”
　　“难道，他帮不了你吗？”冷无涯疑惑，既然决明子是谪仙，法力自然比她更要高深得多，这件事他做不了吗？
　　楚听雪摇头，表情严肃。“前几日，阿决来山庄与我商议，说遇见了你，只有无间地狱的千烟鬼才有编织异行时空让时光倒流的能力，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无涯。”
　　原来，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自己只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夜深后，大家各自返回住处。冷无涯心里一时五味陈杂，脑中一片混沌。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坐在桌前沉思了起来，心中怒气未消。
　　“再捏，它可就要碎了。”声音干净清澈，又夹杂着些许揶揄的味道。
　　知道是决明子，冷无涯更是生气，便转过头背对着他。
　　“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可好？”
　　依旧是不说话。
　　“不然你想怎么处罚我我都答应，可好？”语气真是温柔地不行，可是咱们冷无涯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就好打发的人，她可要想想该怎么捉弄一下这个谎话连篇的谪仙以此泄愤呢！
　　冷无涯托腮冥想，继而说：“可是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你既已受了轮回，为何还不回天界复职？那现任药仙的尊容我可是见过，比你可差远了。”
　　“是吗？”决明子淡淡一笑，“无涯仅仅是看上了我的相貌吗？”
　　若是放在以前他与自己打趣倒也无妨，可是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原是天界身份尊贵的药仙呀！还真有点不适应他与自己开玩笑了。
　　“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呀？好歹也是天界上仙，说话怎么如此轻佻？”
　　“你干脆说我恬不知耻好了。”
　　“正有此意。”
　　话一出口，某人就一脸黑线。好吧，谁让自己有错在先呢，她高兴就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在凡间迟迟不肯回去？”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决明子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微微敛眸，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已经找到了。”
　　“这是好事呀！那你怎么还是一副失落的样子？”好奇宝宝难改本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只是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原来他留在凡间迟迟不肯回去是为了寻找与他有着一世情缘的女子，不过那女子已经重新轮回转世，与他形同陌路。只是他却仍放心不下那个女子，在凡间一呆就是九百多年。
　　“喝了忘川的人是不会记得前世之事，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如今你迟迟不愿重返天界，已是违反了仙律。若你执意如此，怕是再也回不去了，难道你想永远留在凡间当一个谪仙吗？六界众生，生死轮回自有命数。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没有人可以转动时间的齿轮真正回到从前，我做不到，你也不行。”冷无涯愤愤地说出此番话。
　　纵使时光荏苒，该发生的已经发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绵绵无期的纠缠中尽力全身而退，但事实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呢？
　　雪镜山庄临近沭河，河的对面就是灵羽国和蜀国。虽已是初冬，河滩景色仍是美不胜收，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河面星星点点，不时还能看见几只鹭鸶在浅滩处捉鱼。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野菊，白色的蒲公英，枯黄的树叶阵阵飘落，地上浅浅的铺了一层金黄，脚踏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渐渐沉了下去，看来是要下雨了，不过冷无涯满心期待，她还从未看过下雨的时候呢！倏尔，乌云聚集起来，细细的雨丝缓缓飘下，落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层层荡漾开来。
　　冷无涯仰起头，让雨点砸在脸上然后伸开双手去接那些雨水。雨落在脸上微凉的感觉荡遍全身，有些微疼，舒服极了。她开心地转起圈来，越转越快，衣裙飘了起来，雪白的缎面上血红的曼珠沙华就像正在朵朵绽放。转累了，她顺势倒在一片枯黄的落叶上，微微喘着气。仰面看着天空，竟有些晕眩，于是轻轻合上了眼。
　　很久很久，脸上突然感觉不到雨水的滴落了。难道雨停了？冷无涯心想。缓缓挣开眼睛后，发现自己被一柄纸伞遮住了，握着这把伞的的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
　　“姑娘，淋雨固是一件妙事，但冬雨凉薄，也该爱惜身体。”
　　温润清澈的嗓音从头顶飘来，冷无涯双手撑地坐起，一个身形高大清瘦的男子正站在她的身旁，身着白衣，墨色的发丝微微被打湿了在风中飘荡着。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双低垂的桃花眼，像一潭幽深的泉水，深不见底，冷无涯甚至可以在他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这个男子，是他！那晚坐在马车上的青衫男子。
　　“姑娘，你打算要一直这样坐着吗？”他薄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然后，缓缓向冷无涯伸出了手。
　　冷无涯失神片刻，竟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稍一用力，就被他拉了起来。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从内心袭来，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拉过她的手，而她却丝毫记不起来。
　　“谢谢你呀！”
　　“姑娘的手很凉，该多穿些。”
　　“我叫冷无涯，你呢？”冷无涯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没有抵抗力，原谅她七百多年来只能整日对着她的宸九师哥。只是长得再好看，看了七百年也早就看腻了。大师哥，无涯错了~
　　“莫白。”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我带你去避雨吧！”两人共撑一伞渐渐消失在水汽朦胧的河滩山。
　　回到雪镜山庄，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感觉身上寒意阵阵，冷无涯不禁打了个寒战，双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哈气取暖。
　　看见厅内站着的两人，决明子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了有些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外面下雨了，也不知道早些回来。”语气略有责怪。
　　“这位是？”决明子转过身看向冷无涯身旁的莫白。
　　“他叫莫白，是他送我回来的。”
　　决明子听了没有说话，莫白见他如此，一时也未开口。三人之间气氛正稍稍凝固，恰好楚听雪赶来打破了沉寂。看见眼前的白衣男子，便揖礼道：“原来是莫公子，请恕听雪有失远迎。”
　　“楚庄主无须自责，我本是在附近游玩，未曾想来叨扰庄主，因遇上了冷姑娘恰好来到贵庄。”
　　“来者是客，更何况是莫公子这样的贵客，听雪理当盛情相待。”
　　“如此便麻烦楚庄主了。”
　　连楚听雪都要躬身礼待的人，相信眼前的这个莫白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必定非富即贵。冷无涯心想，看来有机会应该问问听雪关于这位莫公子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