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75、双生同体

　　离开喧嚣的宴会殿，走进后宫方觉得四周寂静。夜晚，凉风习习，也让冷无涯昏沉的脑子变得清醒起来。小宫娥扶着她坐到了一个傍水的凉亭里，说了句：“冷姑娘，请你在此等候。”然后，丢下她就一个人走了。
　　等候？要她等谁？司空徵允吗？冷无涯趴在白玉桌上，冰凉的桌面恰好可以驱除她脸上的热气。这种感觉使她心里畅快起来，便闭上了眼睛享受凉意。
　　“冷姑娘。”
　　突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冷无涯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清楚起来，她看清了眼前的女子，是白璟，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找我有事？”
　　“你是因为见到他，所以才喝这么多的酒吗？”
　　“我喝酒是因为我心情好，你别想多了。”
　　“冷姑娘，不管怎样，请你记得当初的约定。你离开后，我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你的真实身份，他一直当你是那个敢爱敢恨的冷无涯。所以，请你也不要违背自己的诺言。”
　　“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的。我和他，现在只是陌生人。”她站起身来，又道：“刚刚你也看见了，他即使见到我，也未曾看我一眼，你还有什么不好放心的？”
　　白璟怔住，只盯着她的脸，她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越发清亮，虽酒醉，却依旧清澈幽蓝。冷无涯对着她笑了笑，呼出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突然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来蜀国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装作不认识我，可以吗？”
　　“好。”白璟答应道。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也没有再与她争执，她的表现是那么平静，难道她真的放下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吗？白璟突然变得幽怨起来，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可以得到他的爱？她是那么的自私，那么的绝情，莫白为什么会爱上她？只希望，他们真的就那样结束了，不要再有任何联系。
　　情已断，何故留人念？
　　也许，九州国会对他们来说是个机会！她不能再等了，早一日找到重华，就可以早一天回到无间地狱，她不想再留在凡间了，终究，她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这几日都未曾见到玖歌，决明子因为太后的病整日又抽不出身。既然无人陪伴，冷无涯决定单独去会会那个司空景行。
　　冷无涯以寻找药草为由出宫来到司空景行的住处，站在门口，看着偌大的“麟王府”三个字，感叹道，麟王府真是修得阔派恢宏，难怪蜀国人都说，司空景行虽是王爷，地位却与皇帝同等尊贵。
　　在正厅等候时，冷无涯见到了一个熟人，玖歌。看着玖歌陪同司空景行一齐走来，她不禁张大了嘴巴，吃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子疾步上前，走到冷无涯的身边，拉住她的手，笑着道：“冷姑娘怎么出宫来了？”随后，对她使了个眼色，冷无涯不明所以，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玖歌紧紧扯了一下衣袖，便住了口。
　　“冷姑娘，太后娘娘的病如何了？”司空景行问道。
　　面前的男子，与司空徵允长得几分相似，只是一双眸子，虽带着笑意，却让人感觉犹如春日寒风。他虽是王爷，却只着一身素淡的长袍，腰间的白玉穗子倒是点缀出几分贵气。
　　“太后娘娘的病已大好，王爷得空可以多去看看太后娘娘，她时常提到你。”
　　“是吗？”他笑着反问，将目光落在玖歌身上，道：“你先陪着冷姑娘去后院，我处理好事情很快回来。”
　　“好。”玖歌温柔应声。
　　等到司空景行走后，冷无涯终于不淡定了，她躲开玖歌的桎梏，闪到一边，问道：“几天不见你人，原来你跑到麟王府来了，怎么，准备对司空景行使美人计么？”
　　玖歌淡笑不语，拉着她在后院的水榭落了座。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好歹是盟友，你是不是该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冷姑娘，我想，有些事你是时候该知道了。”
　　冷无涯抛给她一个不解的眼神，只听她继续道：“无涯，我并不是玖歌，我是玖歌的姐姐，未歌。”
　　“你就是未歌？看来你和玖歌是孪生姐妹，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不。”未歌摇头，解释道：“其实，我就是玖歌，玖歌就是我。我们是双生同体的姐妹。”
　　双生同体？冷无涯只知道曼珠沙华和曼陀罗华是上古时代的双生花，竟没想到六界中除了花，妖也会出现双生同体。未歌说，她与玖歌自小就发现了这种异样，一个活在白天，一个活在黑夜，日升日落是她们生命的开始和结束。但是，这种生活却使她们备受折磨，即使她们是亲密无间的姐妹，但是她们也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后来，她们听一棵万年松树精说，千年前天界的圣物重华遗落人间，而重华上记载有分灵聚灵之术，为了能够使两人成为独立的个体，她们便决定去蜀国皇宫窃取重华。
　　难怪，冷无涯每次见玖歌的时候，都是在夜晚。
　　一到白天，玖歌就变成了未歌，日落，未歌便成了玖歌。她们只能将自己想要告诉对方的话写在纸上，然后相互传达各自的心意。姐妹俩，是怎样度过这漫长的同体生活？冷无涯开始有点同情她们，原先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无间地狱永处黑夜未曾见过白天，此刻却有一个与她命运相同的女子永远只能活在黑夜之中，她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如今，她都可以在凡间见到太阳，那她是不是也该尽自己的能力帮帮玖歌和未歌，让她们也变成正常人呢？
　　未歌说，她与司空景行初次相遇是在去年冬季的皇家祭祀大典上。那时，她作为一名乐姬，与众多女子一起在玄思殿的殿外演奏祭祀国乐。皇家一行人前来祭拜先祖时，她手中的古琴的琴弦却在瞬间断裂，引得众人侧目。
　　有人上前来准备将她带下去，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拦在她的面前，随后清冷的话从头顶落下：“留她在这里，给她换把新琴。”
　　未歌一抬头，看见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正望着自己，她对他投以感激之情的目光，司空景行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她的谢意，然后跟上众人的脚步。
　　她的目光被人群中高挑瘦削的司空景行深深吸引，她初来人间，第一次遇见那般高贵华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他就没有皇家贵族的傲慢，却对自己的身份泰然处之，也许真正的贵族就是如他那般吧！
　　再后来，未歌在街市上与他几次相逢，两人都是爱乐之人，相见如得知音。自此，未歌成了司空景行府上的常客，他待她以君子之礼，视她如知己，与她感情日深。
　　面对如此才情与气质的男人，未歌的一颗心渐渐沦陷了。她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那个男人了，日日与他吟诗颂词，舞风弄月，感受他的温柔和体贴，她感受到了作为一个凡人的快乐，体会到了情爱的滋味。她渐渐地忘了，她是一只千年的狐妖，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宿命。
　　感情的洪流一旦奔涌，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一点，冷无涯深有体会。她对莫白，不也是这一种难以割舍的情么？她爱他，却终究不能和他在一起。因为她们都知道，一旦她们的真正身份被揭穿，再美好的感情也会令他们敬而远之。没有人可以去违背六界定律，反抗的下场只会让人万劫不复。
　　既然不能说，不如留一个美好的念想，心中多少有个期盼。不能相守，但愿相知，即使不知，亦不相怨。
　　“有希望从他身上拿到钥匙吗？”冷无涯问，这才是目前最值得关心的问题。
　　未歌收回思绪，略带歉意地回答：“无涯，他待我很好，我......”
　　“我明白。”冷无涯温柔一笑，解释道：“你怕如果他发现你接近他是为了利用他，会失去现有的一切是吗？”
　　未歌低头不语。
　　“其实我很理解你，未歌，看得出来你很爱他，就如玖歌也爱司空徵允。你们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内心，因为你们都不敢承认自己会爱上凡人。但是，有一点我想你必须要知道，如果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重华我们必须要拿到手。”
　　“可有其他的法子？”未歌突然抬起头，盯着冷无涯问道。
　　“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自愿把钥匙拿出来。”
　　听了冷无涯的话，未歌眸子里的光芒突然黯淡了几分。
　　“我知道，你是怕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会无法接受你，对吗？但是，未歌，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一定不会因此而改变对你的爱。再说，只要找到重华，你和玖歌就有机会摆脱这种宿命，难道你不想试一试吗？”
　　冷无涯的话，让未歌很动心。她怎会不想？她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和他相伴到老。她愿意放弃她妖王的身份，只为和他共谱一曲，尝遍人生悲喜。
　　也许，冷无涯是对的。不管是爱是恨，如果她都没有尽力一试，又怎会知道事情的结局是否如她所想那般不堪一击？她和玖歌历经了千年悲痛，如今这个机会就在她们的眼前，她们为何不去尝试一次？即使输了，不过是回到以前那种生活，但是若她们赢了，她们便可得到属于她们二人的幸福。
　　是输是赢，一念之间。若情深，必定不离不弃；若缘深情浅，好聚好散，倒也不留遗憾。她们，是时候做回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