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71、姻缘神女

　　前世的情深缘浅，今生该如何面对？陈天绫对沐笙的爱，对沐笙的恨，随着她跳下城楼的那刻起已归于烟云，不复痕迹。冷无涯固执地要拼凑那些逝去的记忆，却发现让她更加难以释怀。她欠那个男人一份情，一份她无法偿还的长情。
　　落碧华临走时，和她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大致就是说她有时过于执着，甚至是有些自私。前世今生早已是上天注定的轮回，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她若执意如此，只怕到最后覆水难收。她此去经历前世的大起大落，心情十分复杂。一如落碧华之前所问，她知晓前世之事后，已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个男人。她明明知道，他心中所爱是陈天绫，但是却无法摆脱自己是陈天绫的转世的身份。
　　每每与他对视，她总在他的眼中看到依恋和痛惜，避不掉，抽不去。有时，她也在后悔，为何要去打开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到如今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上仙，我是不是做错了？”夜晚的虞城，格外空荡，寒风习习，夜深时站在高耸的城楼上已经有些不胜寒意。
　　醒辰负手立于她身侧，稍稍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张带着迷茫和歉疚的脸。他本想开口安慰她，说出的话却是：“无论对错，你都已经做过了。无涯，你能做的是，不要让自己后悔。”
　　“上仙，求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成为千烟鬼？”
　　“六界生死轮回皆有定数，你为何如此介意自己的身份？”
　　“我......”
　　“是因为你的身份注定无法和他在一起，是吗？”醒辰直白地挑明她内心的想法，继而说道：“无涯，姻缘不能强求。”
　　听他说起姻缘二字，突然忆起曾经天界的姻缘神女碧溪，她正是因为与醒辰相恋而被褫夺仙籍贬下凡间历经三世轮回。如今，她在哪里？
　　“上仙，既然你不愿告知我往事，那就让我走吧。”她垂下眼眸，淡淡出声。
　　“一开始我就知你不会留在这里，无涯，人有时越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却会更容易被人知道，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冷无涯摇头，他又道：“是因为心虚。”他突然抬起手，郑重地扶住她的肩膀，“无涯，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时机。你有权知道你的过往，但是你却无法承受，所以你要学会遗忘，背负太多反而会活的不快乐，你知道吗？”
　　他一字一句，极其耐心。冷无涯在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关切和希冀，这个男人是真心希望自己可以活的快乐的。前世之事已去，她要忘，忘掉那些悲伤，忘掉那些遗憾。
　　夜空，冷月细如银钩，慢慢地，从极细的轮廓悄无声息地消逝。当最后一束月光消失后，天地间笼罩着迷茫的雾气，飘飘渺渺，如凌太虚。突然，冷无涯感觉到额间如火灼烧一般刺痛，随即那种灼烧感席卷全身直至五脏六腑。她痛得脚下失了气力，迅速扶住面前的矮墙。
　　“无涯你......”醒辰惊讶出声。眼前的女子原本幽蓝的瞳孔变得鲜红，额间现出一朵火焰莲花，墨色的发丝在瞬间变得雪白，眼角、脖颈蔓延出又细又密的血丝，衬得她的脸如冰雪般透彻。
　　冷无涯看了他一眼，自嘲道：“千烟鬼是不是很难看？”然又低声呼痛，用力拽住醒辰的衣袖，虚弱说道：“上仙，带我去找决明子。”然后，瘫软地跌入他的怀里。
　　前一刻，冷无涯还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熊熊的烈火灼烧着，下一刻，又发觉身下有源源不断的寒气侵入体内，那种冰与火的交替，让她几近奔溃。缓缓睁开眼来，视线渐渐清楚，看见百里绯红担忧的神情，她便知此时自己躺在何处。
　　寒冰地狱，九重地狱最冷的地方，她躺着的是一块千年寒冰石，却不知这忽冷忽热的感觉折磨得她苦不堪言。
　　“无涯，你感觉好些吗？”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坐在天界的曼陀罗华丛中，他牵起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带着我去看云海日出，带着我去看星辰流光，我们一起饮下忘川，从望乡台跳了下去，他一直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可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是醒辰上仙，对吗？我知道，你们都知道我是谁，但是你们都不愿告诉我。三师姐，我似乎知道自己是谁了，但是我不敢说出来。”
　　“无涯，不管之前你是谁，但是你必须知道，你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百里绯红握住她冰冷的手，语重心长地安慰道。
　　“三世轮回，七百年前我是陈天绫，这一世我是冷无涯，三师姐，那还有一世呢？”
　　“这个我并不知，或许你可以问问他。”百里绯红突然转头看向身后。
　　“他？”冷无涯将目光移至百里绯红身后，站在那里一脸严肃的男子正是决明子。她略一皱眉，柔柔唤了声：“阿决。”
　　“我去看看师父那里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百里绯红起身，拍了拍冷无涯的肩膀，对着决明子点了一下头后，转身离去。
　　决明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寒气笼罩着两人，气氛更加清冷。冷无涯蜷着身子坐在寒冰石上，双手抱紧双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开口道：“阿决，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未等他开口，她又接着说道：“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究竟是陈天绫？冷无涯？还是，碧溪？”
　　听到她说到“碧溪”，决明子身子一僵，盯着她朦胧的泪眼，苦涩说道：“你希望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她摇头。
　　“给自己一点时间，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永远会在你身后。”
　　原本最怕冷的冷无涯，在寒冰石上坐了好久，直到身子逐渐僵硬，直到指尖泛白，她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冻住了一般。决明子走之前告诉她，醒辰带着她去找他，耽搁了些时辰，由于没有及时服用结灵丹，她体内昧火游窜必须借助寒冰石的寒气方能驱散体内火毒。
　　容貌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是她知道，她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一千年前，天界最俊朗潇洒的药仙，在没有遇见她以前，一直是个闲散懒漫的上仙，独身居于百草居，听暮鼓晨钟，看花看花落，不知时间流逝为何物。
　　碧溪，执掌六界爱恋的姻缘神女，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姻缘，姻缘殿里，情花满地，花开荼蘼，却无人问津。落红残留，风起，云散，日复一日，一眼万年。
　　众仙眼中的修仙奇才，从不以真容示人，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除了冷漠，还是冷漠。一位如寒冰般难以接近的上仙，孤傲，清冷，却寂寞。
　　原本没有交集的三人，突然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相知，相交。
　　醒辰，决明子，碧溪，天界最令人羡慕的三位上仙，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煮茶抚琴，凌风而舞，一切美好如画。
　　时间流逝，凡间有句话说得好，日久生情，三个朝朝暮暮相处的人，相处久了，不免情愫暗生。无奈天界禁止爱恋，情至深，未曾表露。
　　未能执君之手，但愿沧海桑田，长情永在。那时的碧溪，眼里最美的一道风景便是菩提树下执卷垂钓的人，他手上的书卷永远只是用来小憩时遮挡日光。就这样吧，这样便好，能够常伴他的身侧，与他倾谈世事，暮去朝来，忘了浮华。
　　殊不知，那时的她也是决明子眼中离不开的风景，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顾盼生姿，一步走来，步步生莲，乱了他的心。
　　千年前的一次天界大会，散会后，曦未娘娘邀大家一起去瑶池赏芙蕖。醒辰素来不爱热闹，便没有去。碧溪欲借故离开，却被决明子一把捉了去。
　　她本无心赏花，走在瑶池后的十八弯回廊上，看见一个身着浅绿色长裙的小仙娥探头探脑，行动鬼祟。她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那小仙娥一转身撞到了她身上，立马吓得跪在地上。
　　“上仙恕罪。”小仙娥把头埋得低低的。
　　“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我叫香盈袖，是瑶池里的荷花精。”
　　“你手里拿的什么？”
　　听见询问，香盈袖立马将手上的木盒背到身后，心虚地回答：“没有什么，不过是曦未娘娘赏给小仙们的点心。”
　　碧溪轻应了一声，那香盈袖便如获大赦般地逃开了。看着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碧溪不禁紧皱了眉头。这个小仙娥，似乎在哪里见过。
　　再后来，她在决明子的百草居里，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盒，那盒子里装的不过是极其精致的点心。如此一想，便了然于心。难怪觉得那香盈袖十分眼熟，细细想起才发觉她之前常常来百草居拿药草。
　　一日，决明子不在百草居，她正站在殿内等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女子清灵的声音：“上仙，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等到那女子推门进来，看见立在中央的碧溪，一张娇颜在瞬间变得惨白。
　　碧溪朝她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雕花木盒，打开一看，晶莹剔透的糕点，香气四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了他？”
　　香盈袖神情慌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乞求道：“上仙，求求你不要告诉天帝，小仙知错了！”
　　“神仙是不可以有情爱之心的，念你初犯又有悔改之心，这次我就当没看到，下不为例，你记住了吗？”
　　“是，是，小仙谨记教诲。”
　　香盈袖走后，碧溪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真是可笑！她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罔顾天界仙律，任凭心中的爱意肆虐地滋长，只怕是越陷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