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70、国破家亡

　　短短两个月，韩国的军队已经直逼虞城。虞城的人都慌了，在他们醉生梦死的时候，敌人的长剑已至脖颈，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整个虞城都已被韩国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一座皇城，敌军兵临城下，城里的人，是束手就擒？还是浴血奋战？
　　没有人知道。
　　在真正的决战之前，一切是那么的平静。但是平静背后，是波涛汹涌的暗流？还是亡国的悲凉？
　　没有人知道。
　　“将军，她一直都不肯服药。”胧月看着立在案桌后的男人，忧心忡忡道。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陈天绫倚在床边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烛台，突然烛火晃动起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为什么不喝药？”他劈头就问，语气颇为不满。
　　“你放我回去。”
　　沐笙走到床边坐下，敛起剑眉，道：“你就这么想和他一起死吗？”
　　“是！”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眯起眼打量着她，一张精致绝美的脸苍白的近乎透明，微微干裂的嘴唇，清亮的眸子灼灼地盯着自己。沐笙起身端起桌上的药碗，递到她的嘴边，说道：“你把药喝了，我就放你回去。”
　　她心中一紧，不可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犹疑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伤势未愈，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陈天绫只觉左肩似要裂开一般痛。她咬着牙捂住伤口，头上大汗淋漓，原本有些血色的脸在瞬间又惨白起来。
　　子婴，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城破，到处横尸，斑驳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地砖。此时的虞子婴手下只剩最后三千禁军，他站在皇城的石阶上，看着他的敌人手握寒刀一步步走来。
　　“子婴！”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喊。众人转身看去，一个身穿白衣左肩染红一片的女子正艰难地走来。
　　听见她的声音，站于高位的虞子婴一眼就看到了她，看着她虚弱狼狈的样子，心里不禁痛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来，穿过韩国将士的中间，走上石阶，走到他的身边，冲着他温柔地笑了。
　　“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伸手扶住了她，抚摸着她憔悴的面颊。
　　“我是你的皇后啊，子婴。”她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泪痕，又道：“我们不是说过吗？我们要一生一世不分离。对不起，我没能为你守住城门。子婴，对不起。”陈天绫哭了起来，身体轻轻地颤抖着。这样的她更是叫人心痛。虞子婴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沉声道：“天绫，这不是你的错。虞国虽然亡了，但是，我还有你。”
　　她在他的怀里拼命摇头，他不该是亡国之君的，只要再多给他几年，虞国一定会变得强大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也许是面临死亡，所有的人都不知该如何结束这场亡国之战。时间仿佛静止，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远处的沐笙看到了高阶上紧紧相拥的两人，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众人见他前来，皆高声欢呼，只是那声音听在耳边更觉隐隐作痛。他抬手止住了声浪，周围又恢复平静。
　　“听闻韩国的凤樾将军战功卓越，睿智英勇，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是赞扬吧？一个敌国的皇帝都开口称赞，凤樾将军是何等的威风。但是，他们的凤樾将军却不管不顾，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
　　周围的人纷纷而战，刀光剑影，鲜血四溅。叫声，喊声，震耳欲聋，不断地有人倒下，不断地有人扑过来。陈天绫只觉眼前一片猩红，不知所措。虞子婴将她护在身后，对着身边的侍卫道：“快，带皇后娘娘走！”
　　就这样被人拖着渐行渐远，看着虞子婴被众人包围，他的发丝在风中凌乱，一张俊毅的脸沾到了些许殷红的鲜血。眨眼之间，剑身没入他的心脏，鲜血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染红了脚下浅灰色的地砖。
　　而她也看清了握着那柄剑的手，骨节分明，白润如玉。突然，她好似醒悟过来，疯了一般地挣扎，“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陈天绫绝望地哭泣着，哭得声嘶力竭，在身边的人看到虞子婴倒下的片刻慌神时，她挣脱他们的桎梏，义无反顾地跑了过去。
　　“子婴。”她吃力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天绫。”
　　看着虞子婴胸口的血不停地涌出，她死死地捂住他的伤口，仿佛那样他就不会再流血。她的泪落在他的脸上，晶莹剔透。
　　“子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虞子婴面露痛楚，艰难抬手抚摸着她的面颊，眼中现出不舍的神情。突然，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手无力地滑了下去。
　　“子婴！”陈天绫紧紧地搂住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嘴唇被她咬的鲜血淋漓。
　　虞子婴死了，虞国真的亡了。
　　周围的杀戮仍在继续着，然而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陈天绫目光涣散，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了她的国家，输了她心爱的夫君。
　　“天绫。”
　　“不准你喊我的名字！”陈天绫怨愤地看着沐笙，大叫了起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沐笙，你杀了他，虞国没了，一切都没了！”
　　沐笙没有回话，静默地看着瘫坐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的女子。
　　“你知不知道，是他，是他在我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一直陪着我，是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是他让我明白怎样去珍惜一个人。沐笙，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剥夺我的幸福？”
　　面对她声声质问，沐笙如鲠在喉。
　　“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她抬起头环视四周，尸横遍地，继而说道：“一个亡国的皇后苟且于世，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我说过，如果他死了，我会陪他一起死。”
　　“天绫，他临死之前和我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他想我好好活着对不对？”
　　“是，不只是他，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为什么要活？最爱我的那个人已经被你杀死了，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你的一双儿女。”
　　陈天绫突然瞪大了眼眸，是啊，她差点忘了，她还有祁天和祁筝。她轻轻将虞子婴放至地面，缓缓站起身来，颤巍巍地走到城楼边。
　　“天绫。”见她走到城墙边，沐笙紧张地唤她。
　　她一回头，发丝在风中飘摇不定，满含怨恨的神情看不真切。
　　“天绫，回来。”
　　“我回不去了。是你把我逼到了绝境，是你让我变得如此痛苦。如果一年前你没有和我一起跳下去，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天绫，是命运捉弄了我们。”沐笙欲上前，却被她制止，她悲戚地登上矮墙，白色的衣袂随风起舞，她的话语渐落：“今生无缘相守，但愿来世相知。沐笙，小天和筝儿，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们。”
　　话音落，陈天绫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犹如一只白色的凤鸟直直下坠，沐笙赶过去，只看见她凄美的笑颜。
　　“沐笙，我们来生再见。”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这世上，有缘有份，必是惺惺相惜，携手白头。若是有缘无分，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和折磨。爱上一个不能爱上的人，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一个永远不会成真的梦。”冷无涯黯然开口，覆手将血痕镜轻轻搁置桌面。
　　“无涯......”小云雀见她一脸失落，不忍唤道。
　　”我没事，我们去找胧月吧，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回去了。”
　　重回现实世界时，冷无涯仍旧无法摆脱内心的忧郁。但当她看见躺椅上那个男子早已醒来，正目光寒冽地望着她时，她走上前去，直直跪倒在地，“上仙，无涯愿意接受惩罚。”
　　许久，醒辰轻轻地叹气，伸手抚摸她的头顶，说道：“无涯，让你知道了这一切，你是否真的会开心？”
　　“不会。”她摇头，又道：“但是，我至少知道了陈天绫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里七百年。上仙，你是爱她的，对吗？”
　　爱，当然爱。
　　沐笙对陈天绫的爱，至死不渝。
　　后来，胧月告诉冷无涯，虞国派使臣来韩国请求联姻，韩国的皇帝却将此作为了权倾天下的跳板，沐笙要娶陈天绫，就必须助他颠覆虞国，乃至一统天下。
　　沐笙说，他不能让陈天绫成为虞国的罪人。
　　但是，虞国到底是亡在了沐笙的手里，但是她却是以虞国皇后的身份死去。即使流芳后世，代价却是她一生的幸福。这究竟是不是陈天绫想要的，现在都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伊人已逝，惟留一段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