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69、战事又起

　　虞国靖和二年，暮秋，边境呈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韩国集结二十万大军兵临舒城，不日即将攻城。镇南将军府二公子陈天桁奔赴战场那日，孝穆皇后立在虞城的城墙上为弟弟送别，红色的凤袍裙摆飘摇，妖艳如火莲，风姿似倾城。秋风萧瑟，金戈铁马，将士远征，心怀家国，至死不渝，哪怕摆在面前的是一条不归路。
　　九月初三，舒城失守。
　　九月十八，雁翎关守城将领弃城而逃。
　　九月二十七，闵关城全城受降。
　　铺天盖地而来的消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韩国军队势如破竹，他们挡不住了。
　　战场是血腥的，喧嚣的。千禧宫内，宁静，深沉。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天绫默默地哄着怀里的孩子，而那个人站在窗边早已失神许久。她把祁筝交到一旁的乳娘手里，命她带两个孩子下去休息。
　　而后，她缓缓走到虞子婴的背后，伸出手拥住了他，将脸贴在他那温暖厚实的背上。
　　“孩子睡了吗？”
　　“嗯。”陈天绫淡淡应了一声，“子婴，让我帮帮你。”
　　虞子婴一怔，转过身来，搂住她的肩膀，无奈道：“天绫，孤是不是很没用？”
　　“不。”她摇头，“子婴，你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如今韩国的人已然决定赶尽杀绝，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求你，让我去吧？”到最后，她的声音似乎变成了恳求。
　　虞子婴紧紧拥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许久方道：“天绫，孤作为一朝天子，如果让自己的皇后上阵杀敌，天下人会怎样看我？”
　　“可是......”
　　“三年前的事，孤不允许它再发生！”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是啊，他那么聪明，又怎能瞒得了他呢？
　　陈天绫无奈地叹了口气，依偎在他的怀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心安。
　　沛城城外，韩国的士兵在叫阵，然而缩在城里的将士却不敢应战。对方有十万人马，城里的守卫不过四五万人，如此悬殊的战斗力，应战不过是提前送死。
　　韩国一路进攻，虞国已经丢失了好几座城池，其实丢失更多的，是人心。节节败退的局势，如今整个虞国都是人心惶惶，哪里还有打仗的决心？于是死守城门，只祈求上苍不要让他们攻破这最后一道防线。
　　“笑话！”坐在主座上的人站起身用力往地上掷下一块免战牌。
　　“皇后娘娘息怒。”众人见状立马下跪。
　　真是兵败如山倒。望着眼前这群畏畏缩缩的人，陈天绫不禁伸手抚了抚额头，思虑片刻，吩咐道：“传本宫的话，立马加强城楼的防御，调集重兵守好各个城门。另外，趁着韩军未到，加派人马去城外收粮，收不回来的，全部烧掉！”
　　“遵命！”
　　未等陈天绫在沛城做好部署，韩国大军已兵临城下。
　　该来的，始终躲不过。
　　韩军一路直往，他们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们不要城池，不要进奉，他们要的是整个虞国。沛城是通往虞城的必经之地，如果失守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真是没想到，堂堂的虞国皇后竟然亲自率兵守城。”说这话的正是韩国的李宓，他见到陈天绫，不禁目眦牙紧，上一次的奇耻大辱他一定要讨回来！
　　“如今是非常时期，当然要非常对待。李将军，本宫也没想到，韩国的皇帝竟然还会让你带兵攻城，看来你还真是有个好妹妹啊！”
　　听见陈天绫的话里带着讽刺，李宓更是怒火中烧，立马传令手下人马即刻攻城。
　　攻了三天，沛城硬是没有攻下来。虽然沛城算不上是易守难攻，当然，迟迟攻不下来的原因和两军主帅的指挥才能还是有很大关系的。
　　天还蒙蒙亮，秋露白灼，寒风微起，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的陈天绫不禁双手合拢。一个将军急匆匆地登上城楼来报：“娘娘，李宓搬救兵来了！”
　　她眯起眼望向远处，不由皱眉，他终究是来了吗？
　　等她渐渐看清骑在那马上身着银白色铠甲脸戴凤羽面具的男人一步一步行至城下，陈天绫双手紧紧握拳，对着城下百米开外的男人展露一个无比轻蔑的笑颜。
　　城门缓缓打开，陈天绫骑着马出现在众人面前。此时，有震惊，也有愤怒。时过境迁，这个女人，已不再是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而是虞国的孝穆皇后。
　　一年前的那场战役，他们仍历历在目，即使全军覆没，但同时，他们也被这个女子深深折服。也许，在君主的眼里，战争只有胜负，但是在军人的眼里，除了输赢，他们看重的是气节，是胆识，更是胸襟。
　　陈天绫的出现，更让他们感到意外。一个已经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拥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和盛宠，为何要亲自赶赴战场，和男人们一起厮杀？
　　“凤樾将军，好久不见。”她笑着和他打招呼，却掩不住她眼底的恨意。
　　沐笙深深地望着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回了句：“皇后娘娘此次出宫守城，他可知？”
　　陈天绫身子一僵，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她。是的，虞子婴根本不会允许她出宫，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她知道，她瞒着他私自出宫他该是伤心的，但她也知道，若是她畏缩在他的羽翼下，等到国破家亡的那一日，他会更伤心。她是他的皇后啊，他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该是她为他做些事的时候了。
　　“凤樾将军，天绫记得你曾经说过，完成天下一统是你此生的唯一心愿。然而，恐怕要令你失望了，虞国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你打败的，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虞国人都誓死不会投降。”
　　“沐笙也希望皇后娘娘能好好守住你的国家。”
　　“一定。”陈天绫坚定出声。她握紧手中的红缨枪，目光骤变凌厉。
　　“两军交战，非死即伤，沐笙今生实在杀戮太多。所以，我想和皇后娘娘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今日只有你我一战，若我输了，我愿退兵，若你输了，你便弃城。”
　　“你明知我不是你的对手！”陈天绫开口反驳。现在，她只能和他尽量拖延时间，陈天桁的救兵还要有些时辰才能到。在他赶来之前，她决不能丢了沛城！
　　“既然皇后娘娘对自己没有信心，那就请回城吧。”
　　周围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屏声敛气，等待着她的回答。旌旗被大风吹拂着，扬起一浪又一浪。
　　“好。“陈天绫沉下眼皮，幽幽道：“我答应你。”
　　空旷的沙地上，两人相对而立。陈天绫依稀忆起初次相遇，如眼前一般，只不过已是物是人非。她甚至还记得，他曾经是她拜过堂的丈夫。心里突然一痛，她握紧红缨枪，向前走了几步。
　　“天绫。”
　　突然听到他温柔地唤她，这一句“天绫”她有多久没听到了？真的是恍如隔世。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坠下。不过一句呼唤，让她心里失了防备，泪水决堤，心如刀割。
　　“天绫，对不起。这是我一直想和你说的。”沐笙的话同样悲凉如水。
　　“不，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沐笙，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有没有爱过我？”
　　突然见他避开自己的目光，开口道：“你曾经给我带来过快乐和温暖，那是在我生命中不曾出现过的东西，我以为我爱你，只是后来才发现，我不过是贪图那种眷恋，是不是你其实都一样。”
　　他没有说他不爱她，他也没有说他爱她，他只是说那个人是不是她其实都一样，让他动情的不过是那份经历，而不是她陈天绫。
　　沐笙，你真的好绝情！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惊天巨响。陈天绫上前几步，只见数以万计的韩国士兵正在登云梯准备破城而入。鲜血，刀剑，铠甲，火炮，箭雨，硝烟弥漫，惨绝人寰。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可置信地问着身边的男子。又突然间恍然大悟，提起那柄红缨枪指向沐笙的胸前，悲戚出声：“沐笙，你竟然骗我？”
　　“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守住沛城吗？”
　　“我真是没想到，战无不胜的凤樾将军竟然会使诈！哈哈哈，沐笙，你又骗了我一次！”话音未落，她奋力执□□向他的心脏。
　　妖艳的鲜血在陈天绫的胸前绽放，是箭，一只羽箭贯穿了她的左肩。她低下头看着从背后刺穿的箭头，上面沾满了她的血，好痛，可是心却更加的痛，痛到麻木，痛到窒息！
　　“天绫！”沐笙迅速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她看见他的眸子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担忧。忽然，她笑了起来，转瞬陷入昏迷。
　　醒来的时候，肩膀很痛，陈天绫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营帐内。帐帘被人掀开，他端着一碗汤药，缓缓走到床边。
　　“来，把药喝了。”
　　“咣当”一声，陈天绫将碗打翻在地，愤然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沐笙置于空中的手僵在原处，他喉间轻轻滑动，遂而解释道：“如果你死了，虞子婴又怎么会乖乖地束手就擒？”
　　“你休想！”她打断他的话。
　　沐笙不以为然，继续说道：“天绫，你不该只身涉险的，你这样做，只会让他分心。”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你要去死？你以为你死了，他就能保住他的国家吗？”
　　陈天绫抬起头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曾以为她能懂他的男人，为什么，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呢？她深吸了一口气，展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颜，问道：“那你会放我回去吗？”
　　“不会。”
　　“那你究竟想怎样？”她激动地捶打着他的手臂，激烈的动作使得伤口裂开，鲜血染红了包扎的白布。
　　“天绫！”沐笙握住她的双手，沉声道：“我不想怎样，我只想要你活着！”
　　“活着？”陈天绫仿佛听到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她笑着开口道：“你以为如果他死了，我还能活着吗？沐笙，我是他的皇后，如果他不在了，我会陪他一起死。”
　　她决绝的话语倾涌而来，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她那坚定的目光，从何时起，一切都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