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67、往事依稀

　　懿安宫里，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三两声笑语，宫娥们正在有条不紊地上菜。虞子婴和陈天绫姗姗来迟，大厅里早已坐满了人，一室的暖香奢华。坐在主位的皇后看见携手而来的两人，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朱唇轻动，威仪开口：“子婴，怎么来的这么迟？”
　　“儿臣处理政事耽搁了时间，还请母后恕罪。”虞子婴松开陈天绫的手，走到皇后的身边弯腰揖礼。
　　“算了算了，今日是冬至，一家人难得一起吃个饭，皇后你何必斤斤计较？”皇上笑着对着虞子婴摆摆手，示意他赶快入座。
　　今夜来的人倒是不少，除了皇上皇后以及几位贵妃，皇上的皇子和公主们也都一起来了。殿内人头攒动，珠钗晃动，陈天绫坐下后不禁一阵晕眩。
　　“身体不舒服么？”虞子婴伸出手托住她的后背，在她耳侧担忧地问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白玉箸为他布菜。
　　“皇兄和皇嫂新婚燕尔，琴瑟和鸣，看了真是让人羡慕。”对面的安和公主，看着他们耳鬓厮磨，羡慕地开口。宫里人谁都知道，太子对太子妃极其宠溺，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愿相信，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哥哥竟然还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皇帝的几个妃子听了，掩着面轻笑。如贵妃一身锦衣雍容华贵，抬起一双剪水秋眸，略带笑意地拿她打趣道：“安和呀，你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可有看上哪家的公子少爷，也好早日让皇上为你赐婚呀？”
　　安和一听，知道她们这些人又在拿她开玩笑，噘着嘴睥睨了如贵妃一眼，小声嘀咕着：“我的婚事犯不着要你操心。”
　　如贵妃见状也不怒，这位安和公主可是皇帝陛下心尖上的宝贝，众人自是也十分宠爱她，在皇宫里谁都要给她几分薄面，自小骄纵惯了，她也算是见怪不怪。
　　大家有说有笑的，几个小宫娥端着热腾腾的汤羹摆上了桌，突然闻见略带腥味的鱼汤，陈天绫心里犯起了恶心，转过身抚着胸口一阵干呕。
　　“没事吧？”虞子婴连忙扶着她的肩膀，替她轻轻地拍着背。
　　“皇嫂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绝美的女子，秀眉微蹙，一张惨白的脸略带着疲倦，眼前的情景可真是让人有点想入非非。
　　“天绫这几日受了风寒，身子还尚未痊愈。”虞子婴开口解释道。
　　皇后听了，原本有些欢喜的心又凉了下来，她端坐在座位上，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皇儿，你与太子妃大婚已有一个多月了，为皇家开枝散叶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本宫希望能早点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陈天绫掩在袖中的手不禁一颤，虞子婴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对着皇上和皇后微微一笑，说道：“母后说的是，儿臣和天绫会努力的。”
　　家宴散了以后，各自打道回府。陈天绫在宴上只饮了几杯清酒，这会儿走路却有点虚浮。虞子婴扶着她，见她满脸酡红，略一皱眉，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还未走远的其他几位皇子的夫人见了他们这般亲密，脸上现出羡慕的表情，同时又十分不屑，一个被敌国拒婚的女人，凭什么能够受到太子这般的宠爱？
　　然而，终归是别人家的事，她们气归气，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落寞。这就好比，咬着牙说葡萄酸的人，说到底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吃过葡萄。
　　回到东宫，虞子婴将怀里的女子轻轻放在了床上，却发现他的前襟沾湿了一片。
　　她，哭了。
　　陈天绫蜷坐在床上，身子在微微颤抖。他看见她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着，竟是说不出的心动。床上的女子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氤氲的眸子在烛火下格外清亮。
　　“你怎么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一滴，又一滴，滴落在床榻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只听陈天绫幽幽开口，语气哀怨：“为什么？沐笙，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虞子婴一怔，原来，她醉了。
　　“你明明说过你会来虞国找我的，你说你要铺十里红妆，以万金之聘娶我回去。但是，你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陈天绫越说越激动，她伸出手紧握拳头，往面前的男人胸前砸去。
　　“天绫！”虞子婴用力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厉声制止。
　　然而，她此时意识不清，身子不停扭动，挣脱他的桎梏，然后扶着床沿下了床，赤脚踩在了地砖上。
　　脚底的凉意她感受不到，因为心里的痛比那强万倍。她满脸泪痕，整个人踉踉跄跄，只是不停地大声喊叫：“沐笙，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骗子！”
　　她哭得声嘶力竭，一步一步往后退。虞子婴面色阴郁地走了过去，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天绫，不要怕，一切都过去了。”他知道，她晚上喝得并不多，不至于醉成这样。只是，有些事压抑在心底里太久找不到发泄的当口，她会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今夜，借着酒意，她将心底的悲痛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她对那个男人的爱，对那个男人的恨，是那么的清晰，深刻。他要怎么做，才能抚平她心里的创伤让她变成以前那个快乐的陈天绫？
　　春至，皇后得到东宫传来的消息，太子妃有喜了。她甚是欣慰，皇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立马指派宫女送了许多安胎的补品过去。
　　这日，风和日丽，御花园里，百花争艳，莺啼燕舞，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皇后带着一行人兴致勃勃的赏花，陈天绫也在其中。
　　“皇嫂，母后对你可真好。”安和公主走在陈天绫的身侧，对着她悄悄地说道。
　　她矜持地笑了，皇后娘娘对她好也是看在虞子婴的面子上，她心里清楚，皇后娘娘其实并不很待见她这个人。一个女子，上阵杀敌，还被外邦拒婚，在外人看来总是不大光彩的事情。自己的儿子娶了这样的女子是该有些不顺心，但是又有什么法子呢？儿子喜欢，她这个当母亲的又怎么好一再反对？退一步说，不看僧面看佛面，陈天绫到底是镇南将军的女儿，虞国连年战争，前线还要靠着他们去戍防。这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皇嫂，你长得真美。难怪皇兄如此宠你，恐怕这天下的男人看了你没有一个不心动的。”转眼又说：“哎，皇兄他可真可怜。”安和叹了口气，扶着陈天绫继续往前走。
　　“他为何可怜？”
　　安和故作委屈地道：“家里有个美得跟天仙的妻子天天被别人惦记着，你说皇兄能不可怜吗？”
　　陈天绫低低笑出声来，无奈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小丫头，真是古灵精怪。
　　也不知怎么的，这个安和公主和自己很投缘，经常黏着她，三天两头地往东宫里跑，有了她，陈天绫倒是多了几分乐趣，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也算有了个知心的朋友。
　　春去夏至，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陈天绫有孕在身，越来越不喜欢出去走动了。倒是安和公主，一得了空就兴冲冲地跑来看她。也多亏了她，原本冷清的东宫，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皇嫂，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人还未到，话就到了，陈天绫无奈地笑了笑，安和这个性，也该改改了。
　　只见安和一身粉红色的坎肩曳地裙盈盈走来，映衬的她更是人面桃花。她过了年已经十九了，也该给她说个婆家了。
　　安和让身后的小宫娥端来一个食盒，献宝似的揭开揭开盖子，里面放着一盆鲜红的切好的西瓜，看着让人食欲大振。
　　“皇嫂，这是父皇命人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西瓜，母后和宫里的娘娘们都得了赏赐，这是母后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怀着孕，天气又热，肯定没什么食欲，吃点清凉的东西可以开胃。”
　　“有劳母后费心了。安和，你回去后记得帮我向母后谢恩。”虽说皇后娘娘没怎么给过她好脸色，但实际上自从她怀孕以来，补品药材吃食没少送过，说到底也是个冷面热心的女人。
　　吃了几块西瓜，陈天绫拿锦绢拭了手，顺便取出旁边的一块帕子也替安和擦了擦嘴边的汁液。“安和，母后时常在我面前提起，说想为你说一门亲事。你跟皇嫂说，你可有了心仪的对象？”
　　“皇嫂，你说什么呢？”安和脸颊绯红，吃西瓜的动作停了下来。
　　陈天绫看着眼前的安和，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她尚未出阁，每每父亲提出要给她说亲事，她也是如她这般娇羞。
　　“安和，皇嫂问你是为你好，你若是有了心上人，只管说出来，我去和你太子哥哥和母后说。倘若你一直推脱，到时他们要是乱点鸳鸯谱，你可别怨我哦。”
　　“皇嫂......”安和摇了摇她的衣袖，低头沉思了一会，方才认真地说道：“皇嫂，安和看不上那些王公大臣的公子，他们一个个整日纵情酒色，胸无大志，安和只喜欢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吗？”陈天绫有些吃惊，她一直以为安和公主恃宠成娇，没想到她对自己未来的夫君竟有这样的期望。
　　“那安和你喜欢的是谁？”
　　“凤樾将军。安和听人说，韩国的凤樾将军睿智神勇，绝代风姿......”
　　安和接下来说的什么她再也听不进去，只听见“凤樾将军”四个字，陈天绫就犹如万箭穿心，痛楚一阵阵撕裂袭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脸色发白，神情悲痛，安和愣愣地住了口，突然才醒悟到，之前这个女子曾被沐笙拒婚。她颇为尴尬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半晌，只听见她悲凉的声音响起：“安和，你和他是绝无可能的，他那样一个孤傲绝情的人又怎会娶一个敌国的公主，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国家。”
　　陈天绫还清楚地记得他写给她的信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说，他与她的结合不过是他一时情迷冲动。他说，他本无心，又怎会有情？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会答应敌国的和亲之计，拿自己的婚姻做交易？他还说，沐笙此生唯一心愿，只愿天下一统。
　　天下一统，他真是好大的野心！陈天绫看完信，悲痛欲绝，她万万没想到与她同床共枕那么多个夜晚的男人竟然会说，他爱上她只不过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由始至终，心里都在想着亲手颠覆她的国家！
　　沐笙，你休想！虞国有我陈天绫在，你想天下一统的事就永远不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