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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魂归碧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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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聿坐在床边紧张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担心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忆起刚刚大夫说过的话:“宋夫人毒素侵入心脉,怕是回天乏术了。”那夜跪在雪地里染上风寒,她的心脾已是寒气入侵,身体遭受了极大的损伤,大夫说仔细调理兴许还可以撑下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伤害有多深。纪禾说她自幼体弱多病,这几个月来接连发生的事对她打击甚大,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听见大夫说她命不久矣,他的世界仿佛在顷刻间轰然倒塌,她竟是要离他而去了吗?
大夫说她中毒了,她好端端地怎会中毒了呢?宋聿紧握的双手已经指骨泛白,突然脑海里闪现出一个身影,心中便有了答案。
“皇后娘娘为了坐上这后位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宋聿一脸平静地盯着眼前的萧子瑜,他一开始就成了她的一颗棋子,而自己却全然不知。如今他的妻子就快要死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面前这个女子一步一步算计而来,心中对她的恨更是刻骨。
“呵呵,宋大人何出此言呢!本宫只知道,这皇后之位是皇上心甘情愿给的,至于宋大人和宋夫人,本宫也只能深感痛心,可惜天妒红颜啊!”萧子瑜优雅起身,头上珠翠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敛起双眸漫不经心道:“宋大人,人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输,怪只怪苏景安她自己选错了人。时至今日,宋大人难道觉得这一切都是本宫一手所为么?你,又何尝不是把她逼上绝路的人?”
深夜,宋聿回到苏景安的房内,她正沉沉睡着,便开口问纪禾:“景安她怎么样了?”
“小姐白日里醒过几次,又吐了好些血,脸色苍白得吓人。小姐......小姐是不是快要死了?”纪禾哭得双眼红肿,说出的话也带着哭腔。她不住地用衣袖抹眼泪,站在一旁啜泣着。她今日去别院看望苏回和许眉时,他们问起苏景安的情况,她都不敢把事实告诉他们,苏景平和谢灵珊已经死了,若是他们知道苏景安也要不久于世,恐怕会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她怎么忍心,眼看两位老人再受如此大的打击?
纪禾抽噎着走了出去给苏景安煎药,原先要都是厨房里下人做的,才给了别人有机可乘的机会,害她家小姐身中剧毒,现在一切东西她都要自己亲手做,绝不假手于人。
纪禾把药端来时,宋聿亲自给她喂药,无奈她紧闭嘴唇,药顺着嘴角溢出,竟是一口都未喝下去。宋聿皱起眉头,端起药碗将药一饮而尽,然后俯下身去对准她的唇硬是将药灌了进去。苏景安喉间轻动,吮吸着他口里的药汁,总算是把药给喝完了。
天刚蒙蒙亮,苏景安醒来后发现宋聿趴在床头睡着了,轻轻伸出手去抚摸他的侧颜。他睡着后的样子就像个孩子,让人不忍心打扰。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她便手轻轻上移想要抚平,突然宋聿睁开了眼睛,与她对视。他的眼窝深陷,眼睛布满红红的血丝,想必是一直在照顾她太过辛苦所致。
宋聿将她轻轻抱起,让她躺在自己的胸前,然后用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身体。苏景安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地问:“阿聿,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他鼻尖一酸,泪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她的手臂上,立即凉意一片。
她反手抚上他的脸,安慰道:“不要哭,我不值得你为我哭。”
“景安......”宋聿强忍着心中疼痛轻轻出声,却被她打断:“宋聿,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有爱过我?”
人即将死,总是希望内心深处的疑问可以得到一个答案,如此便能毫无遗憾地死去了,苏景安自然也不例外。宋聿知道她的想法,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不是想要为你大哥报仇吗?那你就赶快好起来,我等着你来向我报仇,哪怕你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
“不,我要你好好活着。阿聿,你知道吗?人会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早已死了,可人还活着。也许,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她倚在他的怀里,表情出奇地平静,如果她的死能消除他对她的猜忌,那么死亡于她而言也就不是一件恐惧的事了。
大雪纷纷,下了整整一夜。翌日雪后初晴,外面阳光灿烂,苏景安在纪禾的搀扶下走出了屋子,此时立在风中的她肤若白雪,像极了一朵盛开的雪莲,高贵脱俗不染尘埃。坐在水榭里,看着结冰的湖面落满一层厚厚的积雪,她抚上胸口一阵喘息,以她现在的情况,怕是看不到来年的桃花盛开柳絮飘飞了。
“姐姐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如此雅兴出来欣赏雪景。”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香盈袖正缓缓走来,在她身边落了座。侍女上前沏了满满两杯茶,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变作团团白雾,顿时茶香四溢。
香盈袖托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垂眸道:“姐姐都是将死之人了,有些话妹妹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总不能让你带着怨恨而终吧!”她说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盯着苏景安继续说:“你大哥的死与宋聿无关,是萧子瑜做的。还有,你每次与南宫彦见面都会被宋聿撞见,也都是拜萧子瑜所赐,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世间有诸多的巧合吧?”
“你说什么?是她害死了我大哥?”苏景安的手握紧茶盏,愤愤开口,胸口又传来一阵剧痛,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错,这些都是她做的。原因是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只有你死了,她的皇后之位才能坐的稳当。”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彦哥哥在一起。”
“你是你,她是她。萧子瑜她下毒害你,而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苏景安,你知道你最可悲的一点是什么吗?你总是拿你的想法去衡量别人,到头来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香盈袖居高临下地说出这番话。
苏景安轻笑了一声,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启道:“而你就是在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对吗?因为你们的目的都一样。”
“没错,说到底还是你太过自负了,你真的以为你和宋聿的感情牢不可破吗?”她脸上划过一丝阴狠,继而说:“猜忌,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如同凌迟,未伤筋骨,却早已血肉模糊。你和宋聿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别人!”香盈袖站起身来,将茶盏重重地放回石桌上提起裙摆转身离去,临走还不忘瞥了一眼身边的苏景安。不管在天界,还是在人间,他最爱的那个人始终是你。情深意切又如何?苏景安,你的日子也快到尽头了,这一世终究是我赢了。
等她走后,苏景安久久不能从她的话中回过神来。猜忌,是宋聿对她的猜忌毁掉了这一切吗?心中无边无际的苦涩翻涌而来,心痛得仿佛就要窒息一般,她紧紧捂住胸口,喉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滴在衣裙上开出妖艳的花来。
轻纱幔帐中,苏景安躺在床上,面色如纸,已是一副将死之态。宋聿神色慌乱赶来之时,大夫正在为她把脉,许久过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对宋聿说了句节哀就拎着药箱跨门而出。
“景安......”宋聿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颤抖着。
“阿聿,对不起。”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突然,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她亲眼看见他哭泣。
宋聿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起来,轻轻抱住了她。苏景安顺势将头放在他的肩上,艰难抬手攀上他的背,又开口轻声道:“宋聿,是你,是你将我原本完完整整的一颗心伤得支离破碎......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了你,但是我好后悔......好后悔选择嫁给了你。”宋聿听了拥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紧,眼中一片氤氲。
苏景安抬起手拔掉了发髻上的那一支桃木簪子,顿时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她将簪子轻轻放在宋聿的手中,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倚在他的怀里眼中满含希冀地说:“阿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我好想去那看看......”
“好,我带你去。”宋聿柔声应允,将她从床上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内室。
栖月桥上,早不见当初的柳絮飘飞,烟雨如丝。往昔的记忆总是美好的,她与他最幸福的那段时光是在清水巷,丹青妙笔,红袖添香。宋聿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子,面色惨白,气息若有似无。记得那时,微风细雨中,撑着伞的她嫣然一笑,倾倒众生,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春去冬来,不过短暂一年光阴,真是恍如隔世。
宋聿望着桥边的那一棵柳树,声音低沉地说道:“景安,你看那棵柳树,等到来年春天......”话还未说完,感觉到怀里的人拉着他衣袖的手突然松开缓缓地滑落下去,再垂眸看看她,苏景安眼角沾满泪水。宋聿低下头去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他心里失了防备,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掉落下来,砸在苏景安的脸上,再流入发丝间。
他就那样抱着她,坐在桥边的栏杆上,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感觉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许久过后,有愠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她是我此生唯一想呵护的珍宝,可是你把她给毁了......”
宋聿渐渐抬起头来,眼前一身华服神情冷峻的男子的正是南宫彦。他话语怅然:“是我害死了她。这一世,终归是我负了她。”她问过他有没有真心爱过她,他未来得及亲口告诉她,终此一生,只会爱她一人。失去了她,他已生无可恋。
“我以为你会好好疼惜她,才会放手把她交给你。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不了,我以为你可以,但是我错了。宋聿,你不配拥有她。”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那么当初他就算拼尽全力也该把她留在身边,即使她不爱他,但她至少还可以活着。南宫彦只觉无力和挫败感戛然而来,所谓皇权人人殷羡,只有他自己深谙皇权背后代表的无奈和羁绊。二十一年来支撑着他的信念,在此刻随着苏景安的离世已消失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