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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堪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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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青石小路尽头,一棵高大的榆树枝叶繁茂,掩在树下的是一处低矮破旧的房屋。宋聿推来半旧的木门,带着苏景安和纪禾穿过内院进入里屋。三人手忙脚乱地将所有的东西都堆在了靠中堂的一张桌子上,终于缓下了一口气。
苏景安打量着屋内,除了一些小物件,不过一张木桌两把陈旧的松木椅子,墙上还挂着些字画。内院里倒是种满了许多花花草草,看上去颇有生气。
宋聿清嗓说道:“寒舍简陋,让姑娘见笑了。”
苏景安还未答话时,旁边的纪禾用手指着宋聿哈哈大笑了起来。宋聿不知她为何缘故,眼神迷茫地看向苏景安。苏景安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下巴和额头上沾染到了墨汁,想必是刚才被雨水浸湿的画卷印染到的。她笑着解释道:“你的脸上不小心沾到了墨汁。”
宋聿抬袖去擦,左擦擦右擦擦,竟是一处也没擦到。苏景安见状,自腰间拿出一块雪白的锦绢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轻轻替他擦掉了下巴上的墨迹。再要给宋聿擦额头时,纪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小姐,你还是让我来吧。”她家小姐是相国千金,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给一个穷酸书生擦脸呢!
纪禾扯出苏景安手里的锦绢拭去宋聿脸上的墨汁后,一边将锦绢塞到他的手里,一边摸摸他的脸拿他打趣道:“啧啧,宋公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呀!”说完还夸张地对他眯眼笑了笑,宋聿一愣全身都僵硬起来。
“纪禾,不得无礼。”
纪禾撇撇嘴,走回苏景安的身旁替她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长发,摸着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湿润不禁心里担忧起来。
雨停后,已是傍晚时分。院子里残红一片,被雨水洗过的叶子显得分外鲜绿。宋聿坐在院内的石桌旁,回想起刚刚她临行之前,他唤她,她一转身,飘飞的裙摆上晕染开来的墨汁宛如朵朵墨梅盛开在凛冽的寒冬中。她吐气若兰,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她的名字是苏景安。
她是仪态端庄的大家闺秀,摔倒在地非但没有喊痛,反而笑吟吟地问他买下被污染的画卷。她表明自己的身份时毫无忸怩做作之态,显得那样恬淡温婉。她没有因为他落魄的身份而看不起他,也没有用一颗怜悯同情的心看待他。她欣赏他的才气,赞美之词并未溢于言表,只是在她的眼神中淡淡透露着她的敬佩和尊重。宋聿只如此想着,展开手中的锦绢,锦绢一角红色的绣线绣着一个精致的“安”字,苏景安那清丽绝美的面容竟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家中当夜苏景安就高烧不断,许眉守在一旁默默地抹眼泪,纪禾也陪在床边照顾了一夜。
等到天微微亮时,苏景安终于醒了过来,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说话也有气无力。她撑起双手艰难起身,纪禾连忙扶住她,替她在背后垫好枕头。
“小姐,你感觉好些了吗?”纪禾担忧地问道。苏景安的身子向来不好,感染风寒身子更是忽冷忽热,半夜里几次昏迷,昨夜真是吓坏她了。
“我没事了,纪禾,你快去休息吧,昨夜你为了照顾我肯定一宿未睡。”
纪禾走后,她挪步下了床,将桌上的画卷一一展开。除了那幅白鹤青松图丝毫未损,其余几幅都染到了些许墨汁,又淋到了雨,画纸都变得平整不一。
昨日在清水街发生的种种还历历在目。宋聿来到符京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完成双亲的遗愿。宋家在江南锦城也是身份显赫的世家大族,宋聿的父亲宋敬庭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却也招致了许多仇家。
在宋聿十岁那年的除夕之夜,他本该和父母一起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江南总州府令却带着大批士兵闯进宋宅,以通敌叛国罪捉拿宋敬庭,以致他在狱中被迫害致死。虽事后朝廷查清事情原委是有人怀恨在心作假诬告虽最后还其清白,但宋家失了顶梁柱衰败之势已无可挽回。
宋聿寒窗苦读十余载,心中立志要考取功名重振门楣,像他父亲一样做个受百姓景仰的好官。两年前,他的母亲病逝,宋聿便收拾细软独自来到符京,一边靠写诗作画卖艺为生,一边用功读书准备考试。
他外表看起来儒雅平静,却有着这样坎坷痛苦的经历。苏景安想起昨日他在街边卖画的情景,心里止不住一阵翻涌。他本该是衣食无忧的名家少爷,如今却为了生计抛头露面贱卖文采,这原本是作为一个读书人的落魄不堪,而她并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自卑和愤慨。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苏景安的大哥苏景平。他一赶回家就听谢灵珊说景安病了,立马冲过来看她。
“景安,珊儿说你受了风寒,现在怎么样了?”他紧张地问道。见苏景安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桌边,立即走过去将她搀扶回到了床边,脱了她的鞋,又用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苏景安低低笑出声来,“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至于这么紧张吗?要是珊姐看见你对我这么好,她该吃醋了。”
“我是关心你,谁让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呢!”因为这个妹妹体弱多病,从小到大他都是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和疼爱。没想到自己一回来她就又生病了,表情严肃道:“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否则怎么都照顾不好自己?”
对于兄长的过分关心,苏景安虽然心里很无奈,但是始终是她的大哥,他的关心爱护她一定照单全收。为了不让他再继续唠叨下去,苏景安转了转眼珠,指着桌上的画卷说道:“大哥,初六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看看可合你心意?”
苏景平站起身走到桌前看了看画卷,一幅兰花迎春,一幅白鹤青松,还有两幅楹联,拿起一幅字卷仔细看了看,字属上乘,诗文也都是佳作。
“那幅白鹤是送你的,其余的都归我。”苏景安补充道。
“这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苏景平问。他虽谈不上博古通今,但是对名人字画也颇有研究,但是眼前的这几幅字画他还真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谈不上是什么大家,不过他的确是才华横溢,文采卓越。”
“景安似乎很欣赏他,他是什么人?”
“大哥刚刚从江南回来,对十几年前锦城的宋家惨案可有耳闻?”她问。
原来是他,苏景平愣了一下。上一任锦城府令宋敬庭因被人诬陷通敌叛国罪在狱中惨遭毒手,一任贤臣就此陨没,他听闻后也十分痛惜。没想到他的儿子宋聿已经来到了符京,苏景平稍作沉思,开口对苏景安道:“景安,大哥想请你帮个忙。”
过后几日,苏景安一直卧床休养,纪禾也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的起居。等到病情好转后,终于一家人可以齐聚一堂共享团圆了。谢灵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行动诸多不便。她腹中怀的可是苏家的嫡孙,一家人都事事以她为先,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对于苏景安来说可是个好事,因为大家都把重心转移到了大嫂身上,她不用被母亲逼着日日喝药调理身子,也不用整日闷在房中,心情大好,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初六这日,相国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飘飞,好不喜庆。符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相国府内院届时门庭若市。原本苏景平生辰并非什么大事,只不过他一回京就擢升为户部尚书,官阶高升,有心的人都想借此机会攀攀交情。
苏景平忙着招呼宾客,苏景安陪着谢灵珊呆在房内,听着外面人声嘈杂,她不满道:“珊姐,这些人都是来巴结你丈夫的,你说有几个人是真心来给大哥祝贺生辰的?”
谢灵珊微微一笑,搁下眉笔放回梳妆台上,而后缓缓出口:“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你风光时大家都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你,等你落难时一个个都作壁上观,有些人还要落井下石。所以景安你要记住,能在你危难时刻对你不离不弃才是真正在乎你的人。”
突然外面的吵闹声静了下来,原来是南宫彦来了。大家都面面相觑,连皇上都亲临相国府,看来这苏景平日后必定前途无量。不过,再仔细想一想,他爹已经是南国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传闻当今圣上与苏回的小女儿青梅竹马情谊笃厚,日后兴许摇身一变成了皇后,这苏家是要权倾朝野的节奏啊!
只有南宫彦心里清楚,他今日来相国府并非为了苏景平,而是为了心中所念的那个人。在众人眼里,他登上帝位好像拥有了一切,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最近朝堂众臣都上奏劝谏他册立皇后,却被他以国事繁忙为由搁置不议,因为他只想把那个位置留给他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