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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两小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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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气,阴雨连连,天色暗沉地像似要倾压而下。相国府大门外的那一对石狮庄严肃穆,昂首望向远处迎接着它的主人归来。
苏回早朝乘着马车回来,等到进了内院,他掀起车帘准备下车,苏夫人许眉上前一步抬起手欲搀扶他,却被他制止了。苏回冲她喊道:“快去,去把景安叫过来。”
等到苏景安赶来时,父亲苏回立在马车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弯腰从车里缓缓走下来。
一抹烟青色,细雨微风中。
她微微一惊,和父亲一起回来的竟然是他,南国新皇南宫彦,也是她青梅竹马的彦哥哥。
许眉拉着苏景安侧身行礼,被南宫彦出声制止:“不必多礼。”
苏回带着许眉先行离开后,苏景安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子,烟青色的外衣上金线描绘着精致的龙纹,帝王之气迎面而来。她上次见他是两个月前,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东宫太子,穿着银白色的铠甲率领将士凯旋回京,坐在马背上的他眉间英气逼人,一双漆黑的眼眸更是震慑众人,身后的白色战袍迎风飘起。
再见时,他已是南国帝王,众星捧月般的身份,也是她不敢逾越的地位。只是他面上透着的疲倦和清冷却让她疼惜,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他应该很寂寞吧?
“景安。”南宫彦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自从他登基以后未踏出宫门一步。此刻见到她,难掩心中思念之情,拥着她的双手也紧紧环住她的腰。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到,苏景安碍于如今身份差距,急忙欲推开他,却听见他清润的嗓音从耳边响起:“景安,我好累。”他的声音充满倦意,还透着丝丝无奈。
“皇......皇上。”这是苏景安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从小到大,她都是叫他彦哥哥,现在突然改口,除了不习惯,好像还遗失了些什么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南宫彦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放开了她,退后一步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轻声问道:“景安,我还是你的彦哥哥吗?”
苏景安不由心中一紧,笑着解释道:“是,当然是。只是如今你不仅是彦哥哥,也是南国的皇帝,景安怎么能还像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呢!”
听了她的话,南宫彦的心里一阵失落。现在的他怎么还能奢求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呢?自从他在父皇手中接下那道继位的诏书,他就该意识到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登基的前一夜,父皇对他说:“彦儿,这个位子有太多人想坐,但是坐上了又会后悔。你,要学会寂寞。”父皇的话还宛在耳畔,他的心里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实在是太想见到她了,早朝过后便唤宫人悄悄给苏回传旨,为的就是能和他一起来相国府看看她。她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清丽的容貌,依旧清澈的嗓音。发生改变的是,她对他的态度,不再似以前那般亲昵地唤他彦哥哥,这着实让他无法接受。
南宫彦用了午膳后便要回宫,临走时,他给了苏景安一块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叮嘱她要是想他了就进宫去看他。苏景安虽嘴上答应了,其实他心里知道,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她绝不会随便入宫。
回到正厅时苏回说有话要和她谈,随后带着她去了自己的书房。
“景安,你知道皇上今日为何而来吗?”苏回来到靠窗边的方榻上坐下,饱含深意地问道。
苏景安心性聪慧又观察入微,自是知道父亲的意思,先是脸上一红,随后镇定地说道:“父亲,彦哥哥如今是一国之君,景安不敢揣测圣意。”
“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景安,你和皇上、景平从小一起长大,为父知道你们感情深厚。我只问你一句,你对皇上可有儿女之情?”
苏回问得如此直接,倒是让苏景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思虑半天方道:“父亲,我知道彦哥哥很疼我,所以景安也一直视他如兄长。”
“如此我就放心了。你性子温婉娴静不喜争斗,后宫风云诡谲人心难测,我与你母亲都不愿你嫁入皇家,怕你受委屈又不懂自保。景安,你明白我们的苦心吗?”南宫彦是苏回看着长大的,若只单单是对他这个人,苏回真是毫无挑剔。只可惜他乃一朝天子,君王一心只为国家政治,儿女情长身不由己,这样的身份怎么能给景安幸福?
半夜,苏景安只着了一身中衣坐在床上倚着床栏发呆。白日书房里父亲的嘱咐让她难以释怀,她对南宫彦虽无男女之情,但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真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随风逝去了吗?忆起小时候,他和哥哥总是牵着她的手不离半步,带她骑马踏青,带她夜游皇城,那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永远放在心里了吗?
一夜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躺着床上的苏景安竟到了天亮都未曾合眼。
这两日苏景平就要回符京了,苏景安算一算日子,相别竟有两个月之久。恰好过些天就是大哥的生辰,她正思忖着要为大哥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而发愁,于是决定带着纪禾去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寻到称心的礼物。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清水街,纪禾说这条街上人文风情浓厚,卖的东西也是精致独特。结果看了一圈,玉石古玩她嫌俗气,笔墨纸砚她嫌不够新奇,看见江南上乘的织云锦想买来给苏景平做衣服,又想着谢灵珊早已将他的衣柜塞满只好作罢。如此一来,竟是样样入不了法眼,失望而归时在街头却看见了他,宋聿。
路边一个简陋的木桌,他端坐在桌前正执笔写字。身后的几根木杆搭成的简易架子上晾着大大小小的画卷和诗卷,过往的路人见了中意的便会掏钱买下来。
苏景安走上前去,低头看着他。提笔勾画间尽显清逸飘洒,倒是写得一手好字。桌前被人挡住,宋聿抬头一看,一个清秀貌美的女子正望着自己,原来是她,栖月桥上遇见的女子。
“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她先开口道,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真是巧,姑娘是来逛街的吗?”宋聿将毛笔放回笔架上,轻轻托起桌上写好的楹联转身挂在了木架上。
“过几日是我大哥的生辰,我想送他一份别致的礼物。”
“那姑娘可有挑中什么合意的礼物吗?”
苏景安摇了摇头,绕过陈旧的木桌来到木架前,仔细欣赏起了宋聿的诗画,他的字力透纸背,笔锋遒劲有力,银钩玉唾,神韵极佳。再看看画卷,绝大部分都是水墨丹青,用色淡雅却意境深远,让人看了真是赏心悦目。她不禁称叹道:“宋公子的画作让人看了眼前一亮,画得真好。”
“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用笔墨求个生计罢了。”
“宋公子过谦了。”苏景安看着架上的一幅白鹤青松图,大片浓墨挥洒,画风不拘一格,那七只鹤更是姿态灵动生气,她一眼就看中了,继而指着画问道:“宋公子,这幅画可否卖给我?”
“姑娘喜欢就送给姑娘吧,就当是在下的谢礼。”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这谢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看着眼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公子又是姑娘,你客气来我推脱去,站在一旁的纪禾看不下去了,急忙制止道:“宋公子,多谢你的一番好意。但是我家小姐是打算送给大少爷当生辰贺礼,这画还是买下来比较合适。”说完快速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金珠摆在了木桌上。
宋聿也没再推让,上前一步小心取下画卷仔细地卷好系上红绸递到苏景安的手中。他这一举动倒是让苏景安略显尴尬,她低声道:“宋公子,纪禾心直口快,还望你见谅。”
“姑娘言重了。”
突然巷口吹来一阵大风,木架上的卷轴都被吹得摇摇晃晃,有些已经掉落在地。宋聿连忙弯腰低身去拾,苏景安见状将画卷塞到纪禾手上也帮着一起收拾。她敏捷地将画卷卷好抱在怀里,一起身时与宋聿不小心迎面相撞,结果怀中画卷散落一地,直直地往后倒去。
宋聿欲拉住她时,她已经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撞得身后木桌摇晃。桌上的砚台滑落下来洒了她一身,粉色的衣裙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墨汁,脚边的画卷上也沾染到了些许。纪禾急忙将她拉起来,紧张询问:“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我没事。”苏景安摆摆手,拾起地上被污染的画卷对宋聿说道:“宋公子,这些我都想买下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想自己没留神将她撞倒在地,心里十分自责。宋聿看着她此时抱着画卷对他浅笑,竟是比那春风拂面更要和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顷刻间狂风大作,细细的雨丝从天飘落。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找寻地方躲雨,摊贩也开始一一收铺。
苏景安转身对纪禾说道:“纪禾,快,快帮宋公子将架子上的画卷都收起来。”于是三人都参与到拯救画卷的行动中。不多时已经将所有的卷轴取下来整理好放入布裹中,雨也开始下得稠密起来,宛如细长的银针。
“小姐,雨下大了,咱们快去避雨吧。”纪禾抱着一筐纸笔催促道。
“在下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两位姑娘跟我先去避避雨吧。”
烟雨婆娑,水雾蒙蒙,乌瓦白墙不染尘埃,清新唯美。微风细雨中,三人顶着画卷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坊间深巷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