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28、宫廷诡谲

　　北风飘雪，下了一夜。
　　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外面的街市热闹如常，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白茫茫一片，树枝上结满了冰霜。马车驶过，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车辙印记。
　　冬天终于来了。
　　冷无涯在无间地狱七百年，四季如一不分春冬秋夏，唯一盛开的只有鲜红妖艳的曼珠沙华。凡间四季更迭，春暖冬寒，暖的是人心，寒的也是人心。她从没有忘记，她是不被凡人接受的千烟鬼。
　　莫白一早便赶来客栈接她。走在去往驿馆的官道上，漫天的飞雪飘落在她的发丝上，他只不动声色地抬手为她拂去头发上的白雪。昨日在郊外发生的一切，随着白雪的覆盖隐去了痕迹，竟那般地不真实。此刻与他并肩走在路上，明明离得很近，却总感觉很远，好像远到了天边。
　　“无涯，你有心事？”莫白忽然停了下来。
　　冷无涯摇了摇头，说道：“小白，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虽然他已经打消了与灵羽国联姻的念头，但他毕竟是黎国皇亲，又是帝君的表兄，如今因为自己不能与灵羽国联盟压制蜀国，心中倒是有些愧疚。
　　莫白伸手摸摸她的脸，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想要制衡蜀国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无非再多花些心思罢了。”
　　听他语气笃定，想必已有其他打算。只是这国家间纵横之术又岂是她能理解的？心里未免苦涩他的事她无法为他分担。冷无涯伸出手去接空中飘下的雪，雪花落在手上，凉凉的，却因着手心的温度瞬间融化了。她不甘心，看见前面的一块石头上落满了雪不假思索地跑了过去，用手将雪捧起来，再合拢双手。冰雪在她手里慢慢化成了水，从指缝中一滴滴落了下来。
　　莫白走过去掰开她的手，掏出怀中的锦绢将残雪细细擦净，用宠溺的口气说道：“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又握住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宽大的衣袖里。
　　“为什么雪在手里会化掉？”她问。
　　“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生存定律，违背了这个定律，世界就容不下它了。”
　　那她呢？她本不该喜欢上他的，世界能容得下她么？
　　一路上，他们双手紧握，一步一步地走向驿馆，身后留下两行清晰可见的脚印。冷无涯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这样就可以和他一直走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违背了所谓的命数以后的路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自从认识莫白以后，她的生活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却又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让她的心里充满甜蜜。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燃起了火炉，莫白拥着冷无涯坐在门旁给她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她听后自他怀里离开，双手托着他的脸，笑着惊叹道：“没想到你小时候那么乖巧懂事，现在却长了一副妖孽般的相貌，惹得多少闺中少女春心荡漾啊！”
　　莫白搂住她的腰，反驳道：“我可从来没有惹过她们。”
　　“没有？那吟月楼的歌姬舞姬不是吗？白璟不是吗？”她挥起粉拳砸向他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按住，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无涯，你吃醋了么？”他笑道。
　　“对！早上就着饺子一起吃的，都快酸死我了！”她勾住他的颈脖，盯着他严肃地宣布：“以后，这张脸就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话音刚落，便倾身向前，主动地贴上莫白的嘴唇送上自己的香吻。对方身体一僵，随即反客为主，长舌直驱深深地吮吸着她口中的香甜。
　　结果，段宁一进来就看见了如此香艳的画面，自家公子紧紧拥着怀中的红衣女子忘情深吻，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两人。
　　感觉到有人进来，莫白不舍地放开了冷无涯。本来她热情献吻，他自是不会轻易地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但事实是因为不解风情的某人突然闯入，无奈只好作罢。于是敛起眼眸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段宁看见他“凶狠”的目光，知道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心虚地说道：“公子，悠然王后派人传话，邀您今晚入宫赴宴。”
　　冷无涯偷偷瞄了眼面前微微脸红的段宁，自己的脸也倏地一下变得热辣辣起来，将头埋在莫白的怀里，心里惨叫道，这下没脸见人了！
　　“你先去准备，我随后就到。”
　　等到段宁退了出去，冷无涯一跃而起，大叫道：“你这个坏蛋！”
　　“怎么了？”莫白一脸无辜。看她脸颊绯红，莫白心知她是被人撞见觉得羞怯，更是嘴角上扬，嗓音清润：“下次绝对不会被外人看见了，我保证。”
　　冷无涯对着他翻了翻白眼，这个男人真是不知羞耻，还想有下次？哼，门都没有！
　　因为莫白要进宫，冷无涯识趣地提出要自己先回去客栈。莫白说要送她，却被她执意拒绝了。走时，她要他向自己保证，不可以向楼悠然提出联姻之事，不可以再对白璟像以前那般亲密，莫白一一应允。
　　“公子，您对冷姑娘是真心的吗？”段宁本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战场上磨练的也是一腔热血男儿的豪情气势，性格难免直率刚硬，问起话来也是开门见山。他从来没有见过莫白这样对待过一个女子，他不会是真的爱上她了吧？他们此次来到灵羽国，可不是单单为悠然王后祝寿那么简单啊！要是让楼悠然知道莫白已爱上其他的女子，他们还拿什么筹码与她谈联盟之事？
　　“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的么？”莫白反问道。
　　“那冷姑娘是何底细我们一概不知，公子这样率性而为是不是太冒险了？”
　　莫白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注视着对面的段宁，眸子里现出一次促狭，“段宁，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段宁一头雾水。
　　“那夜，我问你要是遇到喜欢的女子会怎么做？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
　　“你说，自是会好好待她，对不对？”莫白一字一句：“无涯是我心爱的女子，我不想将她与国家间的权谋交易混为一谈。”
　　楼悠然将宴会设在了自己的寝宫，这次她请莫白来就是想与他商议联姻结盟之事。灵羽国国力如何她心里分明，虽说与邻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四国鼎立之势也不是牢不可破。若是敌军压境，到时她腹背受敌必定寡不敌众陷入困境。黎国虽与灵羽国历来交善，此次莫白前来祝寿不过是个障眼法，想他真正目的也是希望找到联盟者借此巩固黎国的势力。她作为灵羽国的王后，必须未雨绸缪以免将来陷入两难境地。
　　说是宴请，楼悠然不过只是请了自己一人而已。莫白落座后，楼悠然说了几句寒暄客套的话便切入正题：“莫公子，我灵羽国与贵国素来友善和睦，本宫也就有话直说了，今夜邀公子前往为得就是商榷两国联盟大业，不知贵国的想法如何？”
　　“帝君自是也有这个打算。”
　　“结盟兹事体大，本宫身为灵羽国的王后尚不能自作主张，必须与王公大臣朝堂商议过后才能定论。”楼悠然虽是女流之辈，但是执掌国体也不是一朝一夕，对于权谋之事也是得心应手不慌不忙。
　　“王后所言诚然，联盟事关两国荣辱安危，还是慎重考虑得好。”
　　“莫公子误会了，本宫并不是信不过贵国，只是历来异姓联盟到最后倒戈相向的也不在少数。若是能与贵国结成秦晋之好，姻亲之盟必是深得人心，莫公子意下如何？”
　　“自古以来联姻都是维系政治稳定的有效方式，不过想必王后也有所耳闻，帝君后宫充实，只怕是会委屈了公主。”楼悠然此番话的言外之意莫白自是心中清明，却将炮火不动声色地引向了远在郢城的伊远山。
　　“莫公子，本宫并未说要与帝君联姻，本宫指的是你。”对于面前密不透风的男人，楼悠然无暇与他打哑谜，只好挑明了说。
　　“王后的建议等在下回国后一定会如实向帝君禀报。”
　　“帝君远在千里之外，本宫只恐天有不测风云。退一步说，联姻之事莫公子还做不了自己的主吗？”楼悠然幽幽道。他一再推让，让她心中十分不快，有碍自己的身份不好发作，掩在凤袍里的手紧紧握拳。看他态度坚决，楼悠然没有继续逼迫只怕适得其反，退步道：“既然莫公子一时拿不定主意，本宫也不强求，等莫公子何时想通了再共商联盟一事吧。”
　　“在下先行告退。”莫白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悠然殿。
　　“出来吧。”
　　躲在屏风后的白璟缓缓走了出来，脸上神情哀愁，她失落道：“母后，他根本就对儿臣无意，您又何必逼他？”
　　原本楼悠然欲借由两国联盟之事想让白璟顺理成章地出嫁。无奈莫白根本毫无此意，他是什么人，楼悠然心中比谁都清楚，她又如何能逼他就范？为了成全自己女儿的爱情，她甚至已经将整个国家当做了筹码，却不能打动他分毫，这个男人的心是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