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29、诛人诛心

　　回到自己的寝宫后，白璟内心久久不能平复。忆起母后生辰那夜，他在水榭教她抚琴，与她谈论乐理琴谱，在冷无涯蛮横的挑衅下救了她，她原以为他对自己是有感觉的。只是今晚，他的一言一行竟然如此决绝，将她满怀希望的心重重推至谷底，白璟的眼中现出蒙蒙的水汽。
　　经过昨夜之事，白璟整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这日，她睡在榻上，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内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她迅速用被子蒙住头厉声喊道：“出去！给我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被子被人掀了起来，正欲发火时，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璟儿，是我。”
　　睁开眼一看，竟然是白珺。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然后坐到了床边。白璟眼中泪花闪现，扑进白珺的怀里嘤嘤哭泣起来，“姐姐，为什么他这么绝情？”
　　白珺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并非他绝情，只是他对你无情。”
　　看到今日的白璟，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她年幼无知，一颗少女心青涩懵懂，一心一意爱着成钧，未曾想到过他早已有了心爱之人。为了得到他，她在悠然殿外长跪不起求母后赐婚。虽是最后得偿所愿嫁给了他，只是成钧的心里却从未真正爱过自己。这些年来，他们貌合神离，虽相敬如宾却无半分情爱。她心里的苦，也只能独自一人默默忍受。所以，她绝不能让白璟成为第二个自己！
　　“璟儿，姐姐知道你对莫白一往情深，但是想要得到一个男人，首先要得到他的心，否则即使嫁给了他，也只是一生不幸。”
　　白璟止住哽咽，抬眼望向白珺，眼神迷茫无助。又听她继续说道：“母后拿联盟之事强迫于他，他却不为所动。你若执意要嫁给他，恐令他更生反感。不如先劝服母后让她同意与黎国联盟，姻亲之约可容日后再议。如此一来，他必会对你心生愧疚，再想让他爱上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有用吗？”
　　白珺先是一笑，又补充道：“我的傻妹妹，你整日深居后宫不知外面情况。你可知那莫白为何拒绝母后的联姻？”
　　不是因为他不爱自己吗？难道还有别的事？
　　看她面露困惑，白珺无奈自己的妹妹傻得单纯毫无心眼，于是缓缓出声提醒：“因为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是谁？”白璟紧张地问道。
　　“就是那夜在母后宴会上与你大打出手的女子。”
　　是她，冷无涯。
　　白璟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她。那夜莫白为了救自己与她剑刃相接，两人此外更无任何交集，她便没有留意。其实，早在第一次在皇家驿馆见到他们时，她就该想到的。难道，之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戏吗？他转眼抽身离去，可她却在戏中失了真心，无法挽回。白璟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怨起来，紧紧抓住手中的锦被，“姐姐，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他？”
　　“诛人先诛心。”白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自己的悲剧绝不能在妹妹的身上重演，她没能得到幸福，是她当年不懂人心。如今她只希望妹妹能够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客栈里，冷无涯捧着小暖炉坐在软塌上取暖，身上穿得又多，看起来倒比原先要圆润了些。“我还真没见过怕冷的千烟鬼。”决明子打趣道。记得第一次在医心馆遇见她时，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而现在却多了些红润，显得愈发娇艳。
　　“那你现在见到了。”说完又裹紧了身上的粉色披风。她丝毫不介意他挖苦她，反正她就是怕冷，九重地狱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寒冰地狱。一想起那无数高高耸立的冰柱，还有遍布地上的冰花，就觉得身上更加寒冷刺骨了。
　　“你家小白又来了。”决明子感觉到人的气息靠近。
　　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莫白。他看见冷无涯蜷缩在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禁好笑，“没想到你这么怕冷。”走过去坐到决明子的对面，这么久以来他们两个好像从未正面交谈过，此时当着冷无涯的面颇显局促。
　　“阿决，你不要这样深情地看着小白好吗？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她，真不知道她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于是决明子清咳两声，开腔道：“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你不要见怪。”
　　“哪里，在下也有不妥之处。”
　　“莫公子打算何时回郢城？”
　　“应该还要再多留些时日。”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也不过是寒暄客套，冷无涯听着格外难受，无奈地双手抱头道：“算了，你们还是不要说话了。”哎，话不投机半句多，恐怕这是他们两个心里最真实的写照吧。看着眼前长得俊美非凡的两个男人真是赏心悦目，冷无涯感叹上天真是待她不薄啊！
　　三人一同用过午膳后，莫白要回驿馆处理公务便先行告辞。等他走后，决明子抱怨道：“无涯，下次我不要和他一起吃饭，太痛苦了。”
　　“为什么，刚刚不是挺好的吗？”冷无涯故作不解。
　　“让我看你们两个脉脉含情如胶似漆的样子，我还怎么吃得下去？”
　　“好吧，那你以后一个人吃吧。”
　　“......”决明子骂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屈尊降贵陪你四处奔波寻找重华，你倒好，为了别的男人竟然敢抛弃我！”
　　“阿决，谢谢你。”冷无涯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紧紧握住决明子的手说道：“我不知道我和他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但是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控制不了局面，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看她满含希冀的目光，他怎么忍心拒绝她？千烟鬼和凡人相恋是六界禁忌，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里又何尝不受尽煎熬？而她对自己，除了没有爱情，却将自己当做最信赖的人，有此足矣。
　　午后阳光灿烂，外面积雪渐渐融化，屋檐上的水珠滴落，打湿了窗台。冷无涯走在楼梯间，看见楼下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穿着华贵的狐裘大衣站在人群里甚是醒目。
　　那女子看见冷无涯径直走了过去，微微倾身行礼，“你就是冷姑娘吧。”随即递上一封信，说道：“我家主子想见你。”
　　冷无涯只身去到城东郊外的雁湖，只见湖边站着一个背影纤瘦的女子，等她一回头，看清面容，竟然是白璟。她略施粉黛却难掩憔悴，嘴唇也微微有些泛白。她率先开口道：“冷姑娘，你爱他吗？”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接。冷无涯楞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虽然你是公主，但是我与小白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你禀报吧？”
　　“你和他是不可能的，冷无涯，你放手吧！”白璟的眼神笃定。
　　难道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不可能，连莫白都没有察觉，她怎么会知道？只是听到她说“不可能”三个字时，心却还是会隐隐作痛。
　　白璟见她沉默不语，继而又道：“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你一人敢叫他‘小白’。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不在乎。我知道你也喜欢他，但是他不喜欢你。”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时候，白璟的话从身后响起：“你可知郢城莫家的嫡长子不过是个幌子？他不是什么莫白，他叫伊远墨，是黎国真正的帝君！”
　　“你说什么？”冷无涯转过身逼近白璟。
　　“我说他根本就不是莫白，他是伊远墨。你以为你在他心里很重要？他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告诉你，你觉得他是在乎你的吗？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这些都是她听从姐姐的话去求悠然王后应允两国联盟之事，楼悠然亲口告诉她的。伊远山是他的一母同胞的弟弟，而他才是黎国真正的帝君。黎国一直以来对外宣称原先本应继承国体的皇长子重疾缠身，所以才由二皇子执掌国纲。其实这些不过是他的计谋，他以莫家嫡长子的身份出现在朝堂和江湖之间，来去自由，身份不受拘束，暗中培养汇集了多少势力竟没有人能查得清楚。
　　见冷无涯根本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白璟继续说道：“和他在一起，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他是一国之君，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会娶你永远只爱你一个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喜欢他？”
　　“我与你不同，我是灵羽国的公主，结的终归是国亲。只要两国盟约不毁，我的地位就无人撼动。但是你呢，你有什么？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爱你，你还会有立足之地吗？”
　　白璟的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此刻她已顾不上作为一个公主该有的仪态。生在帝王家，她知道政治婚姻的残酷，如果她不争取，她会和姐姐一样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痛苦地过完一辈子。
　　听完白璟一番话，冷无涯的心仿佛重重坠入了深渊。其实于她而言，是莫家长子还是黎国帝君，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他隐瞒自己的身份也许只是出于无奈，她能理解，因为她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欺骗他？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人的心是会变的吗？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不再爱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