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26、宴上比武

　　等到酒过三巡，白璟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女子，站起身来，身旁的侍女立马帮她整理好长长的拖地裙摆。她莲步轻移，头发珠钗晃动，走到冷无涯面前端起侍女递上的酒杯，朱唇轻启：“冷姑娘想必是认不得这里的宾客，自斟自饮实乃无趣，不如我敬你一杯吧？”
　　声音虽不大，旁边的人倒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顿时对冷无涯又多了几分兴趣，能让公主亲自敬酒的人肯定是个大人物。
　　冷无涯将酒杯再次倒满，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接过白璟递上的酒杯，谁知决明子突然起身抢走了她手中的酒杯，解释道：“无涯刚刚已经喝了不少，这杯我替她喝。”随即用宽大的衣袖遮面将酒饮下。白璟不以为然地透出一个矜持的笑容，回到原位向悠然王后请示道：“母后，莫公子琴艺精湛，不如此刻请莫公子弹奏一曲，我来伴舞，为您助兴如何？”
　　楼悠然说了句“甚好。”然后将目光转向端坐在下首面无表情的莫白，征求他的意见。莫白虽没有想到白璟竟然会请求自己与她同台表演，碍于身份不好驳了楼悠然的情面，只好抬手施礼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吩咐段宁回到寝宫拿来他常用的七弦墨琴，置于高台上，他姿态优雅地坐在琴边抬起手拨动了第一个调。随着被波动的还有冷无涯那颗沉寂的心。
　　白璟身穿桃粉色广袖罗琦裙，腰间束带上绣满了朵朵桃花栩栩如生，系在腰间的一根银白色的长穗随舞飞扬。跳着舞的白璟身姿灵动仿佛弱柳扶风，巧目倩兮顾盼生怜，眉间更显娇媚，随着莫白的琴音在台上翩跹起舞，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坐在台上的众人都议论纷纷，一个是灵羽国公主，一个是黎国皇亲，当真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不少女眷看见莫白都娇羞地捂着面叹息道：“公主真是好福气啊，能够嫁得如此优秀俊美的男子。”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入冷无涯的耳朵里，顿时心中更是失落，今夜她真不该来的。那时，他也曾为她抚琴，她在满园梨花下舞剑，他也是那样含笑地看着她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眼里早已没有她。冷无涯鼻尖一酸，心里有处地方好像被人用手狠狠得揪着，很痛却怎么也触不到。
　　曲尽时，满席宾客响起热烈的掌声。白璟正欲下台时，听到下面有清灵的声音传来：“二公主的舞当真是美极了，我可否领教一二？”说这话的正是冷无涯。
　　冷无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脑子一短路就说出这种充满挑衅的话语，只是方才看着白璟和莫白相互凝望默契一笑，她就觉得很不舒服。她本就不是菩萨心肠的人，别人让她不舒服，自然是要加倍奉还。
　　“无涯。”决明子隐忍地唤了她一声，知是无法挽回她的心意。
　　“冷姑娘也会跳舞么？”白璟问。
　　她哪里会跳舞！坐在原位的莫白放在琴身上的双手微微握紧，看着不远处的冷无涯脸上露出倔强挑衅的神色，不觉迟疑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冷无涯当然不会跳舞，她也没说要跟她比舞啊！目光狡黠，轻笑一声道：“我可没说我会跳舞。听闻二公主自幼在祁山拜师武艺高超，我想跟你比比剑术。”
　　之前在城门一战，白璟自知不是她的对手，此刻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分明就是想让自己难堪。但是为了不在莫白的面前落了下风，她只好答应。冷无涯伸手缓缓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长剑，往前一指，寒光一现，吓得席上一些人心神一震，正襟危坐等待着看好戏。
　　莫白示意段宁将佩剑拿给白璟，这一举动使得冷无涯更是心生不快，握着剑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二人纷纷飞上高台客气话都未说上一句就已动起手来。冷无涯自是知道白璟不是她的对手，使出的剑招已是比平时差了好几成，纵使这样在她的强攻下，白璟仍是节节败退。剑身相击发出铿锵厉声，刀光剑影之下，冷无涯眉间尽显傲气，手中剑挥地轻盈灵动，处处将白璟逼得毫无招架之力，却也不会伤到她。
　　一剑自上劈下，白璟将剑横在胸前紧咬牙关奋力抵抗，就在她快要撑不住之时，冷无涯嘴角微微一敛，收回了手中的剑，后退一步足尖用力飞到了半空。白璟见势调整好气息也追了上去，一剑刺向空中的冷无涯，却被对方更强劲的剑气压下，身形不稳正要跌落之时莫白迎面施展轻功飞了过去轻轻揽住白璟的腰，接过她手中掉落的剑，右手一挥抵住冷无涯强势的进攻，剑锋一转掠过她的侧脸，凌厉的剑气竟是削去了她一缕发丝。莫白拥着白璟在半空旋转几圈后安全回到地面。
　　发丝坠地，无声无息。
　　被莫白紧紧拥着，白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吐露的淡淡气息，不觉红了脸，倚在他的怀里低下了头。冷无涯轻轻落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侍卫，右手一用力，剑准确无误地插回了剑鞘，众人皆瞠目结舌，顿时哗然满座。
　　“冷姑娘真是好剑法！”楼悠然抚掌称赞，又转向白璟说道：“璟儿，若不是冷姑娘有意让着你，你恐怕十招都过不了。还不快谢谢冷姑娘手下留情。”
　　莫白的手自她腰间收回，脸色平静地退回原位。白璟此时已无心计较胜负，单单刚才被莫白救下她心里就如同小鹿乱撞，看来她还真要谢谢冷无涯给她制造了这个机会。
　　宴会结束，楼悠然称乏起驾回宫休息，白璟虽不舍离开莫白，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凤辇一同离开了。
　　冷无涯走到决明子面前，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说了句：“主角都退场了，我们走吧！”然后率先走在了最前面。在她即将离开时听到莫白唤她：“无涯。”她略作停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微微扬起下巴，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紧跟其后的决明子知道冷无涯对今晚发生的事心存芥蒂，已是与莫白产生了隔阂，这与他而言未尝不算是件好事，无涯心中若是不再有他，自己尚且还有一线希望。
　　莫白站在阶下保持着冷无涯走之前的姿势，等到宾客全部离开之后，他仍是那样站着。冷无涯走之前望向他的眼神，陌生疏离，似乎她和他根本就从未相识。他以前所认识的，是那个天真无邪，会对着他笑得两眼弯弯，会哄他开心，会叫他“小白”的女子，却因今夜而消失殆尽了。
　　从黎国到灵羽国的路上，他就一直筹谋着，步步为营。九州四国纷争，他深知自己身上所背负的重担。灵羽国不过是他权谋天下的第一步，白璟也不过是他手中操控的一枚棋子。计划开始前他就已想到了后果，他算准了所有人的心，却唯独没有问过自己的心。世界是公平的，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就会失去另外一件珍惜的东西。他虽二者之间选了前者，却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悲哀。第一次，他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了她，这一切还会重要吗？
　　一夜无眠，是冷无涯，也是莫白。苍凉的月色洒在窗台上，他在看，她也在看，却看不见彼此。初见那日，他着一身青衫，在她面前匆匆而过，那时他还不认识她。沭河边，他轻轻将她从草地上拉起，脸上的笑让她恍如隔世。
　　“阿决，为什么我会流泪？”他静静地立在自己的身旁没有说话，但是冷无涯知道，只会是他。
　　她一侧身，决明子就看见了她白皙的面颊上斑斑泪迹，泪顺着嘴角滑至下颌，，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接。泪重重地砸在手心里，微凉的触感仿佛融进了他的心里。他原以为对于莫白，她只是生气，没想到她却会为他落泪。
　　“无涯。”决明子轻轻用指腹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地说道：“其实你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又何必为他伤心。”
　　“不，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我自己。我以为他待我与别人不同，我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但是事实是，我什么都不是。”冷无涯神伤地摇了摇头，黯然说道。如果一开始，她没有遇见他该有多好呀，那她至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千烟鬼，不被凡尘俗世困扰，因为没有奢望就不会有失望。
　　夜风习习，莫白背手站在窗前，发丝被吹得摇摆不定，一双幽暗的眸子在夜色中更显深邃。段宁推开门一看，屋内并未点灯，他还以为他已入睡，没想到他还保持着自己离开的样子。走上前去轻轻为他披上披风，问道：“公子怎么还不睡？”
　　“段宁，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啊，什么？”段宁一愣，公子怎么会无端端问他这个问题呢？他一生戎马沙场征战无数，只知军中兄弟情义薄云天，却从不懂儿女情长。
　　“世人都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果遇上了你喜欢的女子，你会怎么做？”
　　段宁英眉皱起，思索一番道：“若是真遇上了，自然会好生待她。”
　　好生待她？呵，他所做的一切怕只是伤了她的心，又何谈好好珍惜她呢？忆起在王宫的最后一面，她淡漠的神情，在他的脑海里竟是挥之不去。莫白缓缓伸出手，冷无涯被削去的那一缕长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