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20、幡然醒悟

　　“今晚怎么突然想和我一起睡了？”漫宁脱鞋轻轻上了床，坐在了外侧。
　　“姐姐，你觉得听雪好吗？”漫心移身过来。
　　漫宁身子一僵，又缓缓躺下，问道：“心儿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是。”
　　“你不在乎他的病吗？”
　　“不在乎，姐姐你知道吗？我在荒漠第一眼看见他就喜欢上他了。他话少，性子内敛，让人难以亲近，但是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我知道他就是我要嫁的人。”漫心挽着漫宁的手臂，一字一句说道。
　　看着漫心脸上似有似无的温柔笑意，漫宁心里叹息，她的傻妹妹，爱一个人，岂是这么简单的？更何况，她爱上的，是他。
　　听雪来到玥支已有半月。漫锋处理完公务，总要与他下下棋，品品茗，更是有意无意地谈及他的女儿，又是貌美如花啦，又是聪慧伶俐啦。楚听雪听了只示以淡淡微笑，装作全然不知。
　　漫锋心急如焚，碍于身份，对方又是赫赫有名的雪景山庄的庄主，必须要慢慢筹谋才是。
　　满园梨花纷飞，地上铺满了一层雪白。清风夜月下，楚听雪披着银灰色披风在园中踱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了她。
　　“楚平说你出来了，我猜你肯定在这里。”漫宁笑着说道，将身后侍女手上端着的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这药，该趁热喝才有效。”
　　楚听雪没有出声，走过来弯腰拿起石桌上的白瓷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药入喉仍是苦涩无比，他不觉微微皱眉。
　　等他放下碗时，一双玉手正拿着一碟盐津雪梅递到他的面前。他看了看眼前笑靥如花的她，伸手捻起了一枚。
　　“你明知道我的病无法根治，又何必日日不辞辛苦地熬药？”楚听雪低垂着眼眸，语气黯然。
　　“那你呢？你明明知道我的药没有效果，为什么还要喝呢？”漫宁反问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下更显清亮。
　　他为什么要喝下她的药？这么多天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苦涩的药味。此前在山庄，他偶尔还会使些小性子，不愿喝药，将郁大夫辛苦熬制的汤药偷偷倒在雪松上。如今，却每天都按时喝光她送过来的药，像个听话的小孩。
　　就好像，她是医者，他是她的患者。仿佛，他每天喝着那些药，终有一天他会痊愈。
　　但是，他知道，那只不过是错觉。更可怕的是，他情愿陷在错觉里迟迟不想走出来。
　　“我知道自己医术不好，治不了你的病。但是，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弃，你也不要放弃，好吗？”漫宁小心翼翼地说道，她多么怕伤到眼前这个高大男子的自尊，他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是脆弱的。突然，她很心疼这样的楚听雪。
　　楚听雪看着面前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倔强女子，坚定地吐出一个字：“好。”
　　眼前的一幕幕像魔怔一样烙在漫心的心上。她抚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心里悲戚，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听雪爱上姐姐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吗？那她算什么？她也是那么爱他的，为什么他感受不到她的爱？
　　“无涯，你告诉我？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努力，他都不会爱上我？”
　　冷无涯坐在漫心的对面，看着她满脸愁容秋目涟涟，出声劝道：“漫心，爱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来的。我知道你对听雪一往情深，但是姻缘是两个人的事。你们凡人不是最讲求两情相悦的吗？如果听雪不爱你，你不如放手吧？”
　　“不！无涯，你没有爱过一个人，你不知道放手有多难。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的。”漫心的脸颊布满泪水，她不再似最初在醉心楼见到的那么傲气高贵，此刻她只是卑微地想挽回她心爱的男人。
　　冷无涯抽出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无奈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走回住处的路上时，在梨园外遇见了莫白，冷无涯开口问道：“小白，你怎么在这里？”
　　“漫心怎么样了？”
　　“她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我拦也拦不住。哎，看她那么伤心，我也挺难受的。真是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啊！”转而看向莫白埋怨道：“你们男人真是绝情！”
　　莫白不由一愣，这怎么还怪起他来了？他清清嗓子尴尬解释道：“你还小，不懂这些。”
　　“哦？看样子你很懂？”冷无涯扬起下巴，向他眨了眨眼。
　　莫白拿起手中的折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幽幽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这么晚该去睡觉了。”
　　“小白，你竟然打我！”
　　“不听话就该打。”
　　“……”
　　午后，漫宁简单地梳洗打扮了一番，正欲出门，却遇见了漫心。
　　“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我……”漫宁欲言又止。早前侍女为楚听雪送药回来时带来口信，说是听闻玥支盛产梨花酒，想她陪同他一起买些带回山庄，顺便外出走走。
　　“姐姐，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你都会让给我。这一次，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吗？”
　　“心儿，我……”
　　“姐姐，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们之前抽签了不是吗？我求你不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原先父亲让自己和妹妹抽签，是担心她们两个都不愿嫁给楚听雪迫于无奈才想出的主意。只是没想到，如今他竟成了横亘在她们姐妹之间的那一道心墙。
　　楚听雪站在回廊下等候，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转身去看，来的是漫心。
　　见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竟变得有些失落，漫心心中苦涩不已。她隐去失落，开口解释道：“听雪，姐姐她身体有些不适，我陪你去吧。”
　　明明约的是大小姐，来的却是二小姐。楚平知道他肯定心中不悦，便开口替他婉拒：“二小姐，我家庄主身体一向也不好，刚刚还说头痛呢！不如今儿就不去了吧？”
　　“无碍，你去把我的披风拿来。”
　　见他没有拒绝自己，漫心心里稍稍平静了些。她多怕来的不是姐姐，他会转身离去。
　　去了酒庄买了好几坛梨花酒，楚平带着酒庄的伙计先一步将酒送了回去，楚听雪和漫心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塞外风景别有一番味道，天高地远，空旷的荒漠一望无际，绿洲人家更是具有生气。一路上，漫心都仔细耐心地为听雪介绍周围的一切，听雪都只是客气地应答了几句。
　　“咳，咳。”听雪许是吹多了寒风，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漫心轻抚着他的背，不安地询问起来。都怪自己贪心，明知他身体不好，还执意让他陪自己慢慢走路回来。
　　“二小姐不必自责，这都是旧疾了，也不是今日才有的。”
　　正在两人止步停在路边时，突然旁边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小心啊！”
　　头顶上一个陶制的花盆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到楚听雪，漫心慌忙扑住他直直地倒向了一边。只听“咣当”一声，花盆落地粉身碎骨。
　　“你没事吧？”漫心紧张地问道、。
　　“没事。”听雪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尘土，却看见漫心杏色的裙摆上渗出了鲜血。“你受伤了。”
　　漫心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隐隐作痛，应该是刚刚倒地时双膝跪地受力磕破了。楚听雪上前扶住她，说：“我背你回去吧。”
　　他背着她走得很慢，漫心趴在他的背上嗅到熟悉的梨花香味，就如那次在荒漠初遇。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肩膀，她轻轻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刚刚关切的样子，不是因为姐姐，是因为她。
　　看到两人一起回来的情景，漫宁躲在柱子后面，心中的决心更是越发坚定起来。
　　整整半月有余，漫宁都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何处，漫锋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马到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漫锋终于正面提及自己和漫心的婚事，楚听雪借机婉言谢绝了他，理由便是自己体弱多病将不久于世，娶亲之事素无打算，更不能耽误人家风华正茂的女儿。
　　“听雪，我有哪里不好吗？”漫心含着泪质问眼前冷漠淡然的男子。
　　“二小姐很好，只是听雪未有娶亲之心，还望见谅。”
　　“这只是借口。听雪，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
　　见他不回答，她又说道：“那个人是姐姐，对不对？”
　　躲在一旁偷听的冷无涯惋惜地摇了摇头，无奈漫心一片痴心仍是留不住深爱之人的心。她对他嘘寒问暖，万事照顾，费尽心思却不能走进他的内心。
　　“小白，要是一个姑娘对你如此深情，你会不会爱上她呀？”
　　莫白深思了一会说道：“无涯不是一直坚信姻缘天定么，那岂非人力可以改变的？”
　　冷无涯白了他一眼，这会儿倒变得矫情起来了。
　　门口一阵骚动起来，只听有人大声喊道：“大小姐回来了！”
　　漫宁是被楚听雪抱回房的。她回来时已是意识不清，满身狼狈泞泥不堪，头发衣裳也脏乱不堪，只是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染着血污的锦袋，即使昏迷也不愿松开。
　　原来漫宁半月未归是只身前往黎国的玉山寻找古书中记载的千年火芝，为得是给楚听雪配药。那玉山在黎国之东，且不说山上毒蛇猛兽出没无踪，仅是与玥支相隔千里之遥这点寻常女子也断然不会冒险前去采药的，而她却把火芝采了回来。
　　漫宁深知妹妹爱听雪爱到无法自拔，若是听雪死了漫心势必也活不下去了。为了妹妹的幸福，她不怕辛苦，也不怕遭罪，只是希望她能够和他相处的时间再久一点。
　　其实，她也是有私心的。她不仅仅是为了妹妹，更是为了内心深处爱着的他，她想他一世长安。
　　漫心坐在漫宁的床边用湿润的锦绢为她擦拭干裂的嘴唇，心中感慨，终究是姐姐爱他更深，反问自己也未必有如此大的决心为他采药。也许像无涯所说的，姻缘之事早已是上天注定，自己虽固执不肯放下妄想，却改不得最初设定好的结局。这次穿梭时空而来，她如愿先遇到了他，如愿抽中竹签成为他的未婚妻，但是他爱的始终不是自己。自听雪抱着姐姐离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的心已经再无可能容下自己。
　　这么久以来，漫心从未见到他为什么事这么紧张害怕过，哪怕是自己的病，他也是泰然处之。只是看到姐姐性命堪忧时，他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和慌张让漫心彻底清醒了过来。一直以来，她才是阻碍他们相爱的人。
　　那么，这次她是不是可以潇洒地放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