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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瑗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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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佩披上一袭银红色曳地长裙,衣服两侧的饰带颜色较浅,以轻纱织就,呈现半透明的状态,同样长及委地,无风自动地微微飘荡着,飘逸非常。她的鬓发边簪着一支淡红色水晶步摇发簪,在她行走间微微摇曳着,熠熠光影跃动在她明亮的眼眸边。
她随性地转了一个圈,笑着问:“我看起来怎么样?”
雪香恭敬地笑道:“这袭红鲤鲛纱霓裳裙配王妃再合适不过了,据说是王爷特意命人去欧丝之野找最有名的蚕女织就的,薄如蝉翼,飘逸清然,色泽绝艳仿佛天边夕阳染就,如仙人霞帛一般,王妃原本就生的美,如此一来更是惊为天人了。”
昭佩心下隐隐地得意,抿着唇微笑。
这两年间萧绎对她的宠爱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府中人人都称王爷王妃恩爱非常,如同神仙眷侣般。他送她的礼物无一例外地精致用心,其余姬妾在这样的盛宠面前都不由得黯然退于幕后,不敢争其锋芒。
昭佩又对镜自照,伸手捻着鬓发边步摇上的水晶珠子,她专注地看着自己此刻的妆容,没有注意她现在的神态在旁人眼里看来如何娇憨俏丽。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喜欢呢?她迫不及待地想让萧绎看看她这一袭盛装,只觉得以前穿的衣服在这袭华装前都黯然失色。
这时有人来传话,王爷已经设下宴席,命人来请王妃。
华灯重楼,灿灿灯烛如火树银花般明媚,殿堂内笙箫齐鸣,琴曲悠悠。昭佩在一众侍女簇拥下缓步而入,如同天边的一道晚霞遗落人间般,宴会上一阵短暂的静默,在昭佩的明眸顾盼间,所有人又很快恢复正常。
萧绎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含笑打量着她,赞道:“果然佩儿最适合红色。”
昭佩微微垂下一双明眸,轻轻地低下头去,衣服的颜色仿佛无端攀升到她脸上,神态娇羞无限。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之下不知有多少艳羡与嫉妒的目光射向昭佩,她全然不知,即便知道,也是全然不顾,她被萧绎保护得太好,在今夜之前,这世上的失意与污浊都与她没有一丝关系,她仍旧不谙世事,不食人间烟火,如一块没有任何瑕疵的美玉。她从来没有发现王爷温润的目光在离开她时变得多么讳莫如深和阴鸷。
也许是因为少见新鲜的原因,宴上最后一场胡舞最是令人赏心悦目,领舞的舞姬更是引人注目。她的肤色莹白玉耀,整个人仿佛冰雕雪琢而成,五官轮廓较常人深邃几分,颇带几分异域之美。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眸色极为奇异,是宝石般的紫藤萝颜色,她又身着一袭桔梗色窄袖细腰舞裙,更衬得眸色清艳动人。
“这名女子是胡姬么?”昭佩听到萧绎指着那舞姬问身边的侍从。她也对这名女子的来历很好奇,但不希望萧绎对她太感兴趣。
“不,她是中原人。”
“中原人生的一双紫眸,那倒奇了,”萧绎笑着回头看向昭佩说。昭佩隐隐觉得他仅有的那一只眼中闪烁着什么令人不安的情绪,但她来不及深究,只能习惯性地微笑,乖巧地颔首作为回答。
侍从也微微笑起来:“小人不知道紫眸从何而来,只知道这女子确实与西域有渊源,她的父亲是中原人,母亲则是西域人,因为家中穷困,从小就被卖到歌舞坊里,但她的经历颇曲折,因为生的一双紫眸,被人视为异类,受到不少排挤。好在地方官员见她生的貌美便献与王爷,这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萧绎听完有片刻的沉默,然后便淡淡地笑了,说:“果然颇曲折。”昭佩发现,一直仅钻研诗书,不甚喜欢歌舞的他极少见地对这场胡舞展现了颇高的兴趣,不过他并没有对领舞的舞姬表现出特别的在意,舞曲结束后,他对每个人都赐予赏赐,那名舞姬的赏赐略丰于其余同舞的人,也只是因为她是领舞的关系。乐师们的赏赐一如既往地比舞者们的赏赐高。徐昭佩倒是因为好奇,问了那舞姬的名字,她本姓王,唤作瑗眉。夜间,王爷仍是在粹露阁中留宿。
维克多走进开门进了屋,见丹尼尔独自一人低头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满脸踌躇的模样,也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了。
“丹尼尔,想什么呢?”维克多心下多少猜到些什么,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说话间他还留意了一下桌上,见上面耳环不见了。
丹尼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这副烦恼的样子看起来多少有些令人同情,维克多便开门见山地说:“那女人走了吗?”
丹尼尔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直直地盯着他道:“你……知道?昨晚……”
维克多摆摆手,简单地解释道:“我昨晚回来了一趟,看到了那副耳环,然后就回学校宿舍去了,哦,你女朋友也在,不过放心,她没看到。”
丹尼尔连忙问怎么回事,于是维克多又把昨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她还很虚弱,那迷药的药性不低,于是我又给她吃了一粒解药,现在应该还睡在宿舍里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丹尼尔瞪着他。
维克多默默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淡淡地说:“你让我怎么告诉你?我可不想打断你那种事。”
丹尼尔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站起来准备出门。
“嘿,丹尼尔,”维克多在后面叫住他,“你觉得,这些只是凑巧吗?”
“什么意思?”丹尼尔想了想很快也明白了,摇摇头说,“艾莉娜不是会招惹是非的人。”
“我没说她,我说的是你。”
千缪又睡了一觉,醒过来时感觉好多了。她知道房间里除了她没别人,维克多提前知会过他要出去一趟。身上不再像之前那么乏力,于是她从床上下来想去洗把脸。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稍微看了一圈才找到浴室。她洗了一把脸,然后站在镜前用手梳理凌乱的长发,忽然,一声门响,她吃了一惊,之前没注意到隔壁还有一扇门,一个男生从这扇门里走出来,浅棕色头发,白皮肤,五官深邃,看到千缪,他的身形顿了一下,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千缪没预料到还有人在,同样怔愣地看着他。
“Hi,”男生率先反应过来,和她打了招呼。
“Hi.”千缪站在浴室前有些尴尬,于是她走出来准备回房间去,进门前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正迎上男生疑惑的目光,于是她虚弱地朝他轻轻微笑。
男生也对她露出和善开朗的微笑,指了指她身旁的房门问道:“你是他们的朋友?”
很久之后,千缪都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俄罗斯人可以笑得这么热情友善,又可以像寒冰一样冷硬残忍。她永远看不懂他们的笑,对中国人察言观色的方法似乎对他们行不通,她一直都没有留意到,他们看着她笑时,眼神是带着几分疑惑戒备的。他们来自寒冷的国度,眼神里仿佛渗入了难以融化的冰霜,不可磨灭的冷漠。当千缪看着他们的侧脸时,她才能发现他们身上那种冷然的气质,她那时还不能理解,最初只以为那是因为他们的五官过于立体锋利的缘故。
“我是丹尼尔的女朋友,艾莉娜,”这么说的时候,千缪感到了几分难以自抑的沮丧。
“哦,我听说过你,”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吗?”千缪露出淡若清风的笑,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似乎也是漂浮的,这使她看起来更有几分什么都不在乎的冷静淡漠。
他一开始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中国人,她的容颜姣好,五官是极为柔和的一种美,这在俄罗斯是十分少见的。她神色疲惫,漆黑如夜的眼睛仿佛糅杂了太多的情绪,低眉敛首间令人觉得心事重重,但她唇边笑意却风轻云淡。她给人的印象有种不谙世事的老实,嗓音也婉转,只是眼角眉梢挥之不去的倦态有些拒人千里。
“经常听他提起你,我是西泽尔。”
“艾莉娜,”千缪说,露出几分清浅的微笑,然后低头进了房间。
她找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又点开通讯录,滑出一个号码来,她犹豫不决地看着这几个数字,这时,门上响起了几声礼貌的“咚咚”声。
千缪放下手机去开门,发现是那名棕发的外国小哥。
千缪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倚在门边看着他:“有事吗?”想了想又补充说,“丹尼尔不在,嗯……刚出去了。嗯,我饿了,所以他去买些吃的回来。”她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抿着唇像是不好意思地笑。
“我这里正好有些吃的,你要来点吗?”
千缪看出对方只是出于礼貌这么问,并非真的想要招待她。不过千缪倒也理解,屋子里突然出现个陌生的外国人,任谁都会起疑吧。
“不用了,真的很感谢你。”千缪用俄语说道。
“你会说俄语,”他露出几分惊讶和赞赏的神情。
“我只会这几句,”千缪也有些得意,不由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小哥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唇角微扬,露出几分真正和善的微笑。
这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声音很急促。
“可能是丹尼尔,”小哥笑着说,看来他是相信她了。这反而令她的鼻头有些发酸。
小哥打开门,门锁刚开,一个人就迫不及待地闯进来,是个高大的黑头发外国男生,穿着运动装,背着个羽毛球袋,满头大汗。他朝小哥喊了一句俄语,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小哥闻言大笑着回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黑发男生进了屋眼角余光瞥见似乎房里多了什么,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了不对劲,又回过头再看一眼,才真正看到了千缪。
他看了千缪几秒,这回千缪反应更快一些,她主动打招呼:“Hi.”
“Hi.”黑发小哥用疑惑而带有几分暧昧的眼神看向室友。
西泽尔连忙说道:“她是丹尼尔的女朋友。”
“哦,”黑发小哥礼貌地没有多问,朝千缪伸出手,“桑特。”
千缪握了握他湿漉漉的大手,他的掌心热得有些发烫。
桑特回到了房间里,西泽尔回身把门关上,正要锁上时,门突然又被人猛地撑开,西泽尔下意识地用力顶住,只听门外一个男生用俄语喊道:“开门,西泽尔!”
西泽尔这才松开手,便见丹尼尔一头撞进来,他一进屋便扭头寻找什么似的,目光落在千缪身上便定住了,他气喘吁吁,胸膛剧烈地起伏,但是在看到她后他脸上急切的神色就瞬间平复下来,眼神也越来越温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
千缪被他的架势微微吓到,但还是镇静地看着他,只是脸色有些微的不自然。她看出他的愧疚,心中不疑有他,情绪便温软下来,几分委屈又沁上心头,双眸也湿润起来。
西泽尔有些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他一早就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妙,他也颇识趣,悄悄地退回房间里去了。
丹尼尔走上前捧起千缪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嗓音温柔得简直要将人溺毙:“对不起。”
千缪微微抿着唇,仿佛仍在置气般不甘示弱地回视他的目光,她在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仿佛从此就被囚困在这片深渊里,永生下坠而不自知。
丹尼尔低下头去吻住她苍白脆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