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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瑶光 ...

  •   酒店里,一名黑裙女子独自走在安静的走廊上,她的身段高挑窈窕,这样的女人在酒店里出现得并不少,尤其是夜里,但她的身姿尤其出众,偶尔走过的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停在一扇房门前,既不拿钥匙也不敲门,而是不假思索地把手放在门把上,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就仿佛有一只空气钥匙把门锁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天鹅绒窗帘顺服地垂曳在宽大的落地窗两边,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城市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的街道,车灯汇聚成光的河流,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厦如火树银花般耀眼。
      一名男子站在窗前,手中优雅地端着一杯伏特加,他抬起酒杯一仰脖利落地喝下,烈酒下肚,他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喝的不过是一杯白水。
      “你为什么要插手?”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打了个响指,桌上的一瓶伏特加和一只酒杯悬空飞了起来,酒瓶自动倾倒,在酒杯中倒了杯伏特加,就像有一名看不见的优雅侍者在往杯中注酒。紧接着酒杯又飞过来悬在女子面前。
      “三生,别板着这张脸,一起喝一杯?”
      三生看也不看那杯酒,一双眸子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别再干涉这件事。”
      “干涉?我干涉了你?你别忘了,我也是冥使,你是三生石,我是忘川河,职责都是送冥灵轮回。你我都是同事关系,各司其职而已,你还没资格指示我该怎么做。”
      “你滥用法术,消耗凡人寿命,这就是你的职责?”
      忘川冷笑一声:“如果不是我及时施法,杜千缪早就被那群人抓走了,等你把那个俄国人找过来什么都晚了。”
      三生摇摇头说:“我自己心中有数,你暗中施法,令一个凡人在短时间内超常发挥,虽然令她躲过一劫,但却会消耗她今后的寿命。难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她去死吗?”
      “呵,你要不要问问看,看她究竟是情愿少几年寿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还是被人折磨的生不如死才好。”忘川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三生沉默了片刻,悠悠说道:“三生三世了,你还这样恨她。”
      “恨她?不不,凡人在我眼中现在都不过是一群蝼蚁,难道你会恨一只渺小得没有存在感,无知无觉的愚蠢虫子吗?”
      “那就放过她。如果这一世她还看不透,那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宿命红尘了。她会永远沉沦在这片宿命血海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她被困在忘川河里,那么她就永远不需要轮回,也就没有什么宿命可言了。”
      “你疯了,”三生淡漠的眼眸里露出几分罕见的怒意,一道不易察觉的寒光在她眼中一瞬即逝,“被困在忘川里的魂魄会被日渐消耗,直到化入河水变为一片乌有。”
      “这岂不是很好么?忘川河的水长年只降不升,恐怕就要干涸了,正应该加点水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冷光一闪,他立即侧身避过,酒杯被剑气切成两半砸在地上,碎作一地残渣。他右手两指并住,夹住一柄莹白剑锋。他在剑面上看到了自己漫不经心的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绝对不能松懈,利剑上反射出的寒光竟让人有些晃眼。
      “你身为仙家,杀心却如此之重?”他冷冷地讥讽道。
      “你身为仙家,却如此残忍。”三生反唇相讥。
      “仙家?我可从没有自诩仙人,我只不过是冥界一个普通人而已,职责是看守一条河。我和人间的凡人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凡人总是抱怨自己工作的地方是地狱,而我工作的地方则是真真实实的地狱而已。”
      “再说,这满天神佛和芸芸众生真的有区别吗?撇去那高高在上的身份和仙力法术,扔到下界来,还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要论卑劣残忍,有些时候,神仙也未必逊色多少?”
      “那是魔,”三生蹙着眉道。
      “说的好,”忘川竟松开了剑锋,附和着一拍掌,“神和魔本就没什么区别,实质上还不是同生一体,不过是互相作对,各自看不上罢了。”
      三生只漠然看着这状若癫狂的冥仙。
      “三生啊三生,你太过执拗,这样是看不透这个世界的。你很忠心,但是你为什么不效忠我呢?最初是我捡到了你,我才应该是你的主人,虽然那个时候我把你转交给了那个女人,但那并不代表我舍弃了你。而且那女人死时怨念太深,你守护她三生三世化解她的怨念令她不致于成魔,纵使她对你有天大的人情,也应该了结了吧。”
      “我没有主人,也不会效忠任何人。我之所以帮她,是因为她的性情极真,她太任性,一切只凭真心,不屑于虚假造作。如果她也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一切便不会发生了。可惜,她从没遇到过。”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今后都请作壁上观,否则休怪三生不客气。”三生转身往门边走去,留下一个孤鹤般清寂的背影。

      酒吧里,三生看到了那名与千缪酷似的女孩,她穿着性感,妖娆的身段引尽所有人的注意。她在舞池中肆意舞蹈,舞姿有如跃动的灵蛇一般迷眩。
      你太过执着,注定了生生世世都轮回在同样的宿命里。只是这一世,你能看透吗?

      青石板铺就的山间小道蜿蜒向上,虽然是盛夏,但两边的树木浓荫使得此间清凉怡人,阳光被树叶裁剪成斑驳光影零星地投照下来,层层叠叠的碧叶,浓稠欲滴的青色,竟似将阳光都染出了淡碧的光晕。
      环佩叮当,紫纱白裙在优雅轻盈的步履间显得飘逸非常,不时露出素白雨丝绸鞋面上的紫色茱萸纹。昭佩提着裙摆缓步迈上台阶,雪香恭敬地跟在后面,她手中提着一柄绿绸油纸伞,因为派不上用场,只收起来提在身侧。后面还有一众侍婢侍从提着茶水、点心、香火等物,在这寂寂山道上绵延成一条长长的队伍。途中有几名扫地的僧人,他们只安静地低头扫去满地落叶,一派安宁淡泊的模样,仿佛是这山间景色的一部分。
      昭佩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颇为新鲜,她此前也曾随萧绎出府游玩,但荆州倒是第一次来。荆州离王府不远不近,但此前游玩时都恰好避开了,而荆州瑶光寺一向盛名在外,昭佩一心只想出府玩玩,这次她找准机会提出要到瑶光寺请愿,王爷便欣然答应了。
      身处王府高墙之中,出府机会对每个人来说都十分珍贵,不论是王妃还是侍女。每次出游前人们收拾行装时都是兴高采烈的。算起来,离上一次出府已是十月前了。
      雪香不时地看向王妃,时刻注意着她的指示。但是小王妃仍然和几年前一样,睁大了孩子般好奇的眼睛,一璧走一璧欣赏着山间风光,她眉眼间跃动着的活泼生气仿佛在说她永远也不知道疲倦。
      小王妃的体质极好,虽然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但不似寻常千金小姐那般娇弱,她的步履轻盈,走得快时也是健步如飞,他们走了颇有一段时间,有些侍女都累得气喘吁吁,但她还是精神奕奕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王妃的容颜愈显妍美,但看着人的眼神仍然是婴孩般无邪澄澈的模样。她的少年时光都在人们的悉心照料之中,对人世间的一切不如意都无知无觉。
      偶尔,她也会在日暮时分闲倚栏杆,心有所思地漫视园中花圃,或者遥望着辽远的天际,在这时,她的眸中才会泛起几分怅然若失的忧思,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想的是谁。
      有时雪香不由得想,王爷对王妃诸多宠爱纵容,令府中人人艳羡,那是因为王妃之于王爷,就如同一只永远不会断线的风筝,无论他将线放得多远,终究还是收得回来的。

      进了瑶光寺,方丈领王妃在神殿佛像前请愿。礼佛后,为了显示请愿诚心,王妃决定在寺中斋戒三日,听高僧讲经。

      青山之中的古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清寂庄严,身处其中仿佛涤尽了世间的一切杂念。高耸入云的古木上莺鸟歌啼之声不绝于耳,王府众人听惯了琴瑟丝竹的华丽音乐,此时听着深山鸟啼颇觉得野趣清雅。隐隐地,空中还传来木鱼敲击和僧人念经的声音,缥缈悠扬、古奥深沉。
      昭佩坐在雕花木窗前誊写经书,不知不觉便坐了半天。日渐西沉,远处高耸的钟楼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钟声,像一阵无形的海浪在天空中缓缓起伏荡漾,钟声余韵在空中久久徘徊。
      她抬起头,见远处天边漫漫一片瑰紫色的晚霞,寺宇高楼笼罩在深沉的暮色中,让她想起了王爷笔下如梦如幻的画卷。
      她兴起出去走走,又嫌拖沓,便不要侍女们等着。
      “佛门清静之地,高僧云集,还怕有恶人作祟不成?”她这样说。
      雪香便只好一脸惴惴地看着她:“还请王妃千万今早回来。”
      昭佩笑笑便转身去了,她一袭淡紫纱裙,行动间飘逸清扬,如流云般飘去。
      寺中廊腰缦回,缓步行于其间,只见廊柱上纹饰还遗留着旧朝遗风,令人觉得恍如隔世。出来时天色还很明亮,但走了不多时便愈来愈暗起来,仿佛神明将墨汁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调进这一池天光中。
      远处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也隐去,瑰紫的晚霞渐渐变作灰蓝色,还有几片璀璨的银红霞光也愈来愈晦暗,天空半面暗蓝,半面浅蓝,仿佛日与夜在苍穹战场上两军对峙。
      昭佩站在红木栏杆边,出神地望着天空,仿佛要看穿黑夜降临时的过程。然而黑夜来便来了,凡人是无迹可寻的。
      她被一阵不疾不徐的跫音拉回到尘世中来,她没有立即回头,而是等来人走得更近一些了,才疏懒地回头去看。
      从那人走来的方向,半条走廊都亮了,长廊下挂着素纱灯笼,浅浅的秋香色纱罩里跃动着明黄的火焰,四周被笼罩在黄澄澄的光晕中。
      他应是点灯的僧人,大约弱冠年纪,身着一袭素色僧袍,一手持竹竿,一手持烛盏,不紧不慢地走到屋檐下。他先将烛盏放到一边,用竹竿将灯笼挑下来,将烛盏上燃烧着的蜡烛拿起来扦进灯笼中,点亮后,他又将灯笼挑起来挂回原处。
      这一连串简简单单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别有一番赏心悦目的疏淡优游。
      在他准备走向下一个灯笼时,转侧间,看到了昭佩。其实他应该从走廊那头就已经发现她了,不过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而已,因此见昭佩不知什么时候回过身来盯着他看,他也不意外,只从容地施礼。
      他应该没认出自己的身份,昭佩心想。来时她身着一袭华贵的紫纱白裙,上面银线的花纹繁复绮丽,飘带缭绕,环佩叮当。但礼佛后为了斋戒,她又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虽然也是淡紫色,但只是寻常纱裙。一头鸦雏色长发也只用紫色丝绦挽了一个斜髻,身上饰物一概摘去,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如同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一般。
      “大师一人点灯吗?为何不多叫些人来帮你?”昭佩望了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廊,心里都忍不住为僧人感到疲累。
      僧人疏淡地笑笑:“寺中僧人皆有各自的修行,点灯于我来说即是修行,何来帮忙之说呢?”
      “点灯如何修行?还请大师指教。”王爷对佛学也多有研究,昭佩受他熏陶,也对此颇感兴趣。
      “黑夜来临的时候,同样的一条路,有灯的时候,人便走得畅通无阻。无灯的时候,人即寸步难行。”
      “灯如佛吗?”
      “亦或佛如灯?”僧人淡淡一笑。
      “大师何不与我讲道?”
      “小僧资质浅陋,佛祖面前不敢妄言。”僧人停下施了一礼。
      “大师过谦了。”
      昭佩也不想太过打扰对方,于是便只安静地站在一边看他点灯,只觉得心绪宁和。
      僧人见她看得入神,便把手中竹竿递与她道:“施主愿意试试吗?”
      “好,”昭佩欣然颔首。
      她一手抓着竹竿,一手扶栏杆,试着将檐下灯笼挑下,但这简单的动作却比想象中难。那挂钩上天长日久表面上附着了一层青苔,滑腻腻的,好几次竿头上的竹叉都从上面滑开。昭佩挫败地瞄了一眼旁观的年轻僧人,见他只一味浅笑,她脸上不禁涨红了几分。
      昭佩不服气地嘟起嘴,把竹竿扔到一边,提起裙摆想要爬到栏杆上去摘灯笼。
      “施主,”僧人伸出手虚虚一挡,礼貌而温和地劝阻,“再试一次,如何?”他拾起扔在一边的竹竿再次递给她。
      昭佩拿过来又试了一遍,还是滑开了,她沮丧地看向僧人道:“你看……”
      僧人浅笑,在她放弃前也伸出一手把住竹竿,他的身量很高,手落在她的手上方,隔着约一个头的距离,他引导着她去控制竹竿,那些滑腻的青苔仿佛不存在了一般,很轻松地就将灯笼挑了下来。
      “为什么我做不到?”
      昭佩从竿头上取下了灯笼,将火种扦进里面将蜡烛点燃,并坚持自己讲灯笼挂回去,这回试了几次就成功了,她孩子气地拍起手来。
      僧人望了望天空,说:“再过一会儿,瑶光星就要出现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几颗星辰若隐若现。
      “瑶光?瑶光寺?”
      “是的,北斗七星之一,天舒、天璇、天机、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寺名正是取自此星。北斗七星永远悬在北方,就像一盏灯永远指引着旅人方向。”
      “原来如此。”
      “哎呀,我该走了,”昭佩忽然说,慌张得像小鹿一样提着裙摆跑开。
      “姑娘,”僧人叫住她。
      昭佩猛地刹住脚步,懵懂回过头来看他。
      他简洁迅速地点亮了一盏灯笼,又折下檐外一枝树枝,摘去多余的枝叶伸进灯笼里,挑起来递与昭佩。
      “夜路难行,请小心。”
      “多谢,”昭佩接过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笑说:“妾身疏忽了,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小僧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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