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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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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了一家舞厅,因为独自一人,她有些紧张。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铺天盖地地袭来,仿佛湮灭一切,掩盖了所有的不安和蠢蠢欲动。人们都在纵情肆意,没有人会注意进来了什么人又出去了什么人,她逐渐释然。
但是她不知道,从她迈进这里的那一刻,她就像一头清凌忐忑的小鹿,闯入一片陌生奇诡的森林,她看着周围的异兽,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和不知名的忧伤。
她带着记忆的心态环顾四周,汹涌的音乐让人很难静下心来构思,为此她逐渐沉着起来,音乐退化成了一种附和,周围的人更加鲜明跳脱起来,她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这时,她又看到了那个女孩,萧绎。她身着一袭修身黑裙,没有跳舞,静静地站在边上。忽然,萧绎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朝向千缪。
千缪微微一惊,来不及撤回目光,萧绎安静地扫了她一眼,很快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一曲舞正好完毕,她似乎也没了兴致,便转身隐入人群。
千缪犹豫了片刻,决定试着和她聊聊,于是连忙朝她走去。舞厅里很拥挤,人们摩肩接踵,她的肩头被人撞了一下,倒不至于摔倒,只是身子微微一晃,但是立即有人扶了一把她的肩,温声道:“小心。”
“谢谢,”千缪匆匆地说,也没看对方是谁。她勉力挤到了另一边,发现萧绎已经没了踪影,有些淡淡地泄气,她无奈地耸耸肩。
“你认识阿生吗?”一个清澈温和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认出这个声音,是刚才那个人。
回过头去,高个子的年轻人,二十几岁的样子,看上去清秀温文,但是他的身上有种奇特的阴郁而华丽的气质,使得他与周围的环境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
“阿生是谁?”千缪有些戒备而困惑地微微蹙眉。
“那个黑裙子的女孩,你刚刚在找她,不是么?”
“黑裙子的女孩,你是说那个挽着头发的?”
“对啊,”这回换成对方有些困惑地看她。
“哦,我们是同校同学,但我们不认识,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千缪不自觉地解释道,心想对方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变态了。
年轻人淡淡地笑了笑,说:“没想到女生也喜欢她啊。”
千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澄清自己不是同性恋,想了想还是自己觉得无聊。那个女孩原来叫阿生吗?为什么她的画上写着别人的名字?说不定是在帮别人做作业吧,萧绎原本就像是个男生的名字。
“你们……认识?”
“她是我妹妹。”
“哦……”
“我叫王川。”他自然地伸出手。
“杜千缪,”她说,伸手去握,她不习惯这种较为正式的外交方式,在学校里,同学之间不会在相互介绍时握手,朋友之间倒是经常手挽着手。小时候,总觉得握手是成年人做的事情,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那时还看不出来,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握手,能涵盖多少真诚、猜疑、积怨和伪装。
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懂。她伸出手去握,手掌比对方大约小一半,偏偏又仿佛执着地想要表达诚意,有些过于亲切地想要握住对方的整个手掌,似乎觉得只轻轻一碰是不礼貌的。
“一起跳支舞吗?”在千缪收回手时,他顺势又靠近,重新温柔地握住。
“不,我不会跳舞,”千缪连忙说。
“试一试吧,”他语气温和,有些谆谆善诱的意味,然后轻柔而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入舞池。
他引导她踏出舞步,手亲昵地搭在她腰间,这个动作令千缪轻轻蹙眉。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出现了,身体不安的陌生的微讽的灵魂蓦然苏醒,风起云涌的力量在血液里涌动,她觉得,如果她想,她甚至可以打倒这个高大的男生然后跑出去,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留下来,和他跳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舞。
于是她确切地相信了,他们果然是兄妹吧,拥有一模一样的灵异体质,而且都这么不容他人质疑的霸道,连性格也是家族遗传吗?
走出舞池,千缪微微地喘息,她有些累,然后才意识到年轻人仍旧轻轻地搂着她的腰,她正想要拉开距离,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身边。
那力道有些重,千缪吃痛地一皱眉,抬起头一看,看到的是丹尼尔面无表情的侧脸,他看也没看千缪,漠然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隐隐有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王川的目光在他们两人的脸上游移,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道:“他是你男朋友?”
“对。”
王川淡淡一笑,朝着丹尼尔说了一句外语,千缪听出他说的是俄语,极为标准的发音,但是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的语调明朗,笑意干净澄明,唯独眼中有几分挥之不去的阴翳。
丹尼尔闻言微微一愣,似乎对这个中国人流利的俄语有些吃惊。听完他的话,丹尼尔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怀疑地看了他几眼,似乎眼前这个人是不正常的。
“走吧,”他没有理王川,低声用英语对千缪说,然后便拉着她往外面走去。
千缪没说话,临去前王川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她便也匆忙轻轻颔首算是作别。
走出了俱乐部,丹尼尔仍旧牢牢地抓住她的手,倒不是很用力,但是有些粗鲁,再看他的脸色,实在好看不到哪里去。
千缪暗自吐了吐舌头。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空间,谁也不应该干涉对方,她并不是纯粹为了取乐来这里,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事实证明她真的小看了俄罗斯男人的占有欲。
“你认识那个男的?”丹尼尔问,他的语气闷闷的,有些不爽。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和他跳舞?”丹尼尔回过头盯住她的眼睛,他的一双眸子灯光映射下隐隐泛着蓝光,令千缪想到暗夜里的狼。
她不高兴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她甩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故意用中文说:“我不知道。”
她的性格里有股子执拗在里头,她最恨别人质问她,心想凭什么你就要高人一等似的俯看我?她也不喜欢和别人解释,在她看来,既然没做错我又何必要和你解释,清者自清,你偏要怀疑我那我也懒得和你争论。
丹尼尔微微一愣,皱着眉道:“什么意思?”
千缪看着他,再开口时说的是英文:“我累了,我要回去了。”说罢也不等她回答就转身欲走。
“回哪里?”丹尼尔拉住她的胳膊。
“学校。”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对。”
“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她扬起下颔,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而且我也没有和别的女孩一起跳舞。在我的国家,有了男朋友的女孩不会在这么晚了还独自去舞吧,更不会和别的男人那么亲密的跳舞!”丹尼尔一口气说完,他的英语嚣张的流利。
“我没有!而且我是中国人!”千缪大声地用中文说。
“说英语,”丹尼尔一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
“我不会说英语,我讨厌英语!”千缪用英语说出这个像是孩子发脾气一样可笑的话,生气得来不及后悔有多可笑,然后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丹尼尔先是烦闷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见她快走的没影儿了才跑上去追她。
他从背后抓住她的胳膊,被千缪用力甩开。
丹尼尔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起来,道:“你干什么?”
千缪有些害怕,但仍旧坚持不肯退步,她狠狠地咬住下唇不说话,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然后转身就跑,似乎想要远远地逃离他。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丹尼尔一肚子的恼火散去,只剩下了一些空落和灰心,他也懒得去追,转身随便找了个酒吧走进去。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酒和彻夜狂欢。
千缪一直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停下前她回头确认了一下,丹尼尔确实没跟过来,她的心头更加躁郁了几分,越想越气,眼圈也红起来,眼睛又酸又胀,气得一股怒火憋在心头无处发泄。
途中她看到那名叫阿生的女孩,她已没心思上前搭话,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下意识地低着头,让垂下来的几缕头发挡住自己的脸。两人擦肩而过,阿生一直都是目不斜视,看也未看她一眼。
千缪埋头往前走,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前面越来越黑暗。她觉得又难过又愤怒,在心里把丹尼尔骂了一千遍,模拟了一万遍把他踹倒在地的场景。恨就恨在吵架时她永远没有那么机灵,骂人的话也只有那么几句老在嘴边打转,更别提用英语,吵起来绝对她吃亏。
就在她心想如果丹尼尔来找她和好一定不要理他时,一只手从后面揽住她的肩,她失落的心头顿时一喜,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想念他。
然而她的喜悦刚刚萌芽,就立即被人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她猝不及防地吸入一股浓香。
完蛋了,她瞬间陷入极度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