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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色 ...

  •   到了瑶光寺不久山上就下起了大雪,昭佩执意要到屋外看雪,青罗无法,只好用最厚的大氅将她裹起来,扶她到木质轮椅上坐下,推到屋外回廊。
      古刹殿宇都被茫茫白色覆盖,寒雪在风中无休无止地翻飞,昭佩将手伸到伞外,看着雪花落在掌心慢慢消融。
      青罗将她推到回廊里,让她临着栏杆看雪。
      昭佩从大氅里伸出手,将暖手的紫金炉拿出来:“这个不暖了,你去换一个吧。”
      “是,王妃稍候,”青罗取了手炉快步离去。

      过了片刻,昭佩听到身后有人靠近,转首看去,随口道:“青罗,你走得这样快。”
      她的兜帽在侧首间滑落,看清身后的人,不由一怔。
      “是你。”
      他欠身施礼:“施主可还安好?”他身着一袭青灰僧袍,身姿挺拔秀逸,容止和雅明净。
      “安好不安好,有什么可在意的?”昭佩漠然地说。
      “方丈让我来问,施主需不需要听经?”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凉和煦。
      她沉默了片刻,道:“若是大师不嫌麻烦,闲来无事可来坐坐。”
      短短几月不见,这女孩就像借尸还魂般换了个人,他无声地轻叹一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望,施主不要为前事太过介怀。”
      她轻轻一哂,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智远微笑道:“小僧只知施主,不知其他。”
      “我就要死了,大师难道也不知道吗?”她也淡淡地笑,分明是青丝红颜那般鲜活的年纪,她的语气却显得如此苍老。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垂下眸,只遗旁人一个苍白宛如冰雪的侧颜,神情萧萧肃肃,纤尘不染,智远不由肃然,那景象忽然令他微微一惊,像是一滴冰寒的雪水不期而至地落在心上。

      此后每日智远都风雪无阻地前来讲经,昭佩的病时好时坏,讲经过程中时常被打断,使女们又是唤医师,又是去端药,乱成一团。智远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隔岸观火似的看着这一群手忙脚乱的人,当医师给昭佩诊治时,他也侧耳倾听十分认真,这让昭佩觉得很有些诧异。
      一次智远来时交给青罗一个玄玉厌胜佩,称是很灵验的辟邪禳灾的护身符,叮嘱道要让昭佩时刻佩戴在身,不得稍离。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昭佩的病情确有好转,不久后已能起身走动。
      深冬里飘荡着白寥寥的天光,昭佩拥着雪貂大氅,不时轻咳,在游廊里漫无目的地行走,智远慢慢踱步跟在她身后。
      女孩忽然回过头来,风帽上一圈雪色貂毛贴着她苍白的脸颊,眼瞳若秋水空濛:“你闻到了吗?有梅香。”
      “想看梅花?”智远问。
      “嗯,”她颔首,又低头咳嗽几声。
      智远带她到一处幽僻院落,一树红梅孤立在雪地上,枝干虬瘦,花姿婀娜可人怜爱。
      昭佩想折一枝梅花,遂站到树下一块青石上,石上覆了一层薄冰滑不留足,她仰面滑倒,智远抢身上前抱住她,两人一起跌倒在雪地上。
      昭佩撑在他身上,抬起头时双目相对,两人俱是吃了一惊的神色,智远神色震动,紧抿着唇,刻成了一道坚毅线条。他的眼是秀美的丹凤样式,鼻峰峻挺,漂亮得让人侧目,一个奇异的近乎毁灭的念头在昭佩心中凝聚起来,她轻轻咳了一声,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在他棱角分明的唇上,用她温软甜美而至魅惑的嗓音轻声说:“你们这些男人,薄情寡义,真该让你们也尝尝负心的滋味。”
      一阵疾风吹下飘飘洒洒的落花,一瓣梅花恰好落在智远的鼻尖上,昭佩用嘴轻轻衔去那片花瓣,含在唇间,似笑非笑的神情有着介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魅惑风华。
      他伸手按住她的颈项,不假思索地含住她的唇瓣,品尝被她衔去的那瓣梅花的滋味。

      寒假时宿舍里只剩下千缪一个人,她骑着自行车在外面一边找兼职一边画画收集素材。深冬的空气凛冽深寒,千灯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把帽子戴上,边沿滚着的一圈褐毛罩在脸的周围。她的口中呵出阵阵白气,停下来画一个店面速写,脱了手套画画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画完后她把手放在嘴边呵口热气,收起画册继续往前骑。没骑多久对面走来一群人,她下意识地猛然刹车,她其实是近视眼,大约五米外就看不清人脸,但是不需要仔细辨认,她一眼就能认出那个人。
      一群七八个人走过来,丹尼尔的视力远比她好,脚步略一停滞,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的身边一个女孩亲密地拥着他的手臂。维克多也在,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许同情。
      那女孩的容颜与她如此相似,不,应该说,与丹琳如此相似。她和千缪的脸容不相上下,但是女孩的气质有种千缪不可企及的妩媚大方,毫无疑问那名陌生女孩更加贴近照片上的丹琳。
      心中仅剩的一点平静像是烈日里被泼到滚烫干裂的土地上的水,咝咝地化作白汽蒸发掉,迅速地渗进泥土里被吞噬掉,连一丁点的水迹都没有留下。只有无边无际的失望和愤怒如浓墨般自心头氤氲而起,血液几乎要因为暴虐的情绪沸腾起来。
      她强自克制,冷着脸从那群人旁边骑过。
      “Alina,”丹尼尔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车把手。
      千缪直接扔了车一拳击在他腹部,丹尼尔被她打得弯下腰。
      那神似丹琳的女孩立即挡在丹尼尔面前,“别这样,他受着伤。”
      千缪瞥了一眼丹尼尔脸上的创可贴,心里啧了一声,真是好重的伤。
      她看着女孩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你知道他……”
      “我知道,”女孩很快回答,利落斩截,“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喜欢他。”
      千缪彻底沉默下去,扶起自行车骑走,再也不看那些人一眼。
      一直骑出很远很远,直到眼前模糊的看不清路时她才停下来,狠狠地一拳打在车把手上,她无声地哭泣着,不断用手擦拭眼泪,路过的行人纷纷偷眼看她。
      千缪一边哭一边推着车,直到一只手拿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她猛地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迎上一双翡翠色的眼睛。
      “嘿,你还记得我吗?”对方眨了眨眼睛。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轻轻颔首。他是那个帮她包扎伤口的人,现在她的手指上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的伤痕。他的胡子剃掉了,脸上干干净净,称得上英俊。
      “我是Paul,”他抽出一张纸巾给她。
      “杜千缪,”她说。
      Paul听不懂,笑说:“我听他们叫你Alina。”
      该死的什么鬼Alina,她在心里骂。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温和地拍了拍:“别难过了。”

      那天Paul带她去吃饭,散心,到了晚上送她回到学校。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需要旁人的温情和帮助,她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在悬崖上的人,孤独、无望、寸步难行,渴求着一点路人的灯火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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