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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糖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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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店,千缪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公园里,那里有个长长的半圆形的花架,上面覆满青绿藤叶,花架下摆了一把长椅。
千缪在长椅上坐下休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都被划伤,鲜血直淌,她把手抬高,希望血不要流得那么快,拿纸巾小心地擦去血,血肉残破的痛直达心脏。被擦拭干净的伤口很快又涌出血来,鲜红的,那么冶艳,让她感到了一阵心悸。
在店里站了一天疲惫不堪的双腿似乎恢复了一些,她想去附近的超市买创可贴,把伤口处理一下。这时,一个东西忽然砸到她头上,然后掉在她脚边。
抬起头一看,对面走来五六个白人男生,打打闹闹的。其中一人朝这里跑过来,应该是来捡帽子。
千缪正准备起身,于是就顺便把帽子捡起来,谁知刚站起来脑中就一阵眩晕,眼前模糊一片,大约只过了几秒,就失去了知觉。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突然在自己面前昏倒,桑特着实吓了一跳。然后连忙把倒在地上的女孩抱起来,放到长椅上。
其他人这时也跟上来,桑特看向一个男生骂道:“西泽尔,看你干的好事!”
幸灾乐祸的同伴也吓他:“西泽尔,你用帽子砸死了人!”
西泽尔被唬了一跳:“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一个帽子怎么可能砸死人!”
桑特瞪了他一眼,结果自己也有点惴惴,试了试她的鼻息和脉搏,说:“活的,就是昏倒了。”
“大概是得了什么病吧。”
“小小年纪,挺可怜的,长得还很好看。”
确实是个很美的女孩,她的脸色苍白,看得出没有一分一毫的妆容修饰,但是眉峰自然地微挑,秀纤娟丽,鼻尖精巧地翘起来,像是花叶幻化成的精灵,正呼应了花架上垂曳下来的藤叶,就连缺乏血色的双唇也是丰盈而饱满。
“现在怎么办?”
“哎,等一等,”西泽尔说,“桑特,你看她是不是有些眼熟?”
“你看哪个美女都眼熟,小心德博拉找你麻烦。”
“不是,你还记不记得丹尼尔的那个女朋友?”
桑特闻言转而仔细地打量那女孩,果然觉得眉眼有些熟悉。
“前阵子我还见过她一次,在丽娜的生日聚会上,她化了妆,漂亮的不可思议。我和她打招呼她没理我。后来丹尼尔来了就把她带走了,听说还和米拉差点翻脸。对了,Paul,那个时候你也在吧。”
“嗯,应该是她,”Paul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点点头说。
“她要是还醒不过来,那就先打120,再把丹尼尔那小子叫过来。”
“哎,她醒了,她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苍翠的绿叶,和垂曳下来的藤蔓,她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来,自己躺在公园的长椅上。
坐起来时,脑子还是眩晕,她忍不住害怕起来,无助地唤:“爸爸,爸爸……”
俄语的“Папа”读音与中文“爸爸”的读音相似,意思也一样,那些男生们都听懂了。
她那无助的样子和凄楚的声音看着令人不忍。
“Hey,are you ok”西泽尔走过去柔声对她说。
一瞬间千缪以为看到了丹尼尔,不由自主地,她委屈而依赖地看着他,带着哭腔:“丹尼尔……”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那双濡湿的漆黑的眼睛仿佛带着魔性,引人为之心碎,如同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心头上,令人隐隐的颤栗。
“不,我不是丹尼尔,”西泽尔不自觉地看着她的眼睛,连忙说。
千缪这时也更清醒了,失望而惶惑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人。
“Can I help you”边上一个人低头看着她,温和地问。他脸上留着胡子,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是有一双年轻的翡翠般的绿眼睛。
“我头晕,”千缪又举起自己受伤的手,望着他说:“我的手受伤了,流血……”
“你晕血,是不是?”Paul很快便明白了。
千缪瘪了瘪嘴,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其他人也恍然大悟,又因为事不关己,觉得有些好笑。
“别哭……等一会儿,”说完Paul就转身跑开了。
千缪其实不知道自己会晕血,以前她也受过伤,看到血时也没什么大反应,就是偶尔会觉得心悸、腿软。这些都是轻度晕血的征兆,但她从没留心过。这次她的伤不重,但是伤口颇深,血又流得狠,再加上最近心绪不宁,才加重了晕血的症状。
不多时,Paul小跑回来,带来了一盒创可贴。
千缪乖觉地把手给他,但是在他触碰到她时忍不住瑟缩着。
“疼……”
Paul不得不安慰她:“别怕,你是怎么受伤的?”
“被玻璃割伤的。”
Paul轻轻地让她把弯曲的受伤的手指伸直,查看了一下没有碎片在伤口里,就用创口贴把伤口贴好。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头还会晕吗?”
“好多了,谢谢你,”女孩感激地说。
“没什么。”
“Alina,对吗?”之前被她误认为是丹尼尔的年轻人凑过来说。
千缪困惑地看着他的脸,努力回忆着。
“你忘了,我们之前见过,在学校宿舍里。”
“哦,我想起来了,”千缪恍然大悟,但她依然没想起来对方叫什么名字,她心里感到不好意思,脸上便随之露出几分惭愧的笑。
西泽尔不自觉地朝她笑,却发现她并没有看着自己,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某一个地方,像被什么牵引住般钉在那里。
人们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中走来一名年轻人,微薄的暮光照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熠熠生辉。
千缪看了一眼边上黑头发深色皮肤的男生。
桑特察觉到她的目光,摊开手把手机给她看。
千缪无声地叹一口气。
他快步走过来,看着千缪,对旁人视若无睹,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下车时,丹尼尔先下去,然后转过身来扶她,出了车千缪欲把手抽回来,却被丹尼尔紧紧握住,但也只是一握,旋即便松开了。
“能走了吗?”丹尼尔和声问。
“嗯,”她有些尴尬地点头。
一个多月没有回到这所公寓,刚踏进来时还有些陌生。
这细微的表情也被丹尼尔察觉到,他垂了垂眸,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去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做点心。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千缪尽量柔顺地说。
但丹尼尔还是转身进了厨房。你也不多说什么,进房间休息,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熟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昏暗,
千缪起身开了灯,刚睡醒脑子还混混沌沌。
灯光下,桌子上一样东西反射出金灿灿的光,她好奇地走上前看,竟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拉糖,金黄色的糖丝凝成了雀儿的模样,正低喙梳羽,翎羽根根分明,姿态灵动。
千缪看了一会儿,心中的酸涩感触难以言喻。
小时候,千缪和爷爷一起住在小镇上,爷爷擅做拉糖,尤其擅做鸟雀状,那些糖雀儿,或展翅欲飞,或敛翅栖息,或抿翅下掠,或啄食,或张羽,或瑟缩,皆是栩栩如生。
少时的拉糖,既是点心又是玩物,伴她走过年年岁岁,直到爷爷逝世。
有一天晚上,她和丹尼尔说起童年的事。过了大约一个月,就偶然发现他在悄悄学拉糖。那次被她窥破后,丹尼尔少见地露出羞涩的神情,在她的催促和死缠烂打下不情不愿地端出作品。
虽然造型很糟糕,软趴趴的一坨,上面还飞着许多糖毛儿。但已经隐约有雀鸟的形状。尝起来的味道也不好描述,甜得发腻,粘得可以免费拔牙。但是,除去这些,这里面所倾注的情谊已经令人终身难忘。
怎么会不难忘?这里面倾注的,都是他对死去的爱人难以磨灭的情感,怎么可能不刻骨?那么义无反顾,以至于过去皆是虚妄,未来也是浮生若梦。
听到门开的声音,千缪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泪。
“你醒了,头还晕吗?”丹尼尔走过来。
“不晕了。”
“你刚刚在看这个,尝尝看?”
千缪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支撑拉糖的竹签,然而手指刚触碰到,就像被刺痛了一般,她嫌恶地把手抽回来。
“怎么了?”丹尼尔关心地看着她。
千缪言不由衷地说:“太可爱了,舍不得吃。”
丹尼尔眸色深沉地看着千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千缪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几乎是慌乱地说:“我还有事,该走了。”
就在她错身而过的刹那,丹尼尔控制不住地伸手拉住她。
千缪挣扎了一下,他却把手越收越紧,千缪只好放弃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脸有话快说,无可商量的样子。
“Alina,和我一起到俄罗斯去,好不好?”丹尼尔近乎恳求地说。
千缪睁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这个人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带你去俄罗斯,很快那里就会下起大雪,你不是一直想看大雪吗?你说过很多次,你的家乡在南方,那里从来不下雪。俄罗斯的大雪,白茫茫一片,我们可以去看冰雕,去滑雪,你喜欢夕阳,那么你应该看看俄罗斯雪后的夕阳,辽阔的雪原,金色的暮光……”
千缪打断他:“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当然,”丹尼尔握紧她的手。
“我想去看丹琳的墓地,”千缪缓慢地说。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就像被一把锋利匕首寸寸凌迟一般,丹尼尔难掩痛苦的神色。
千缪看着他,带着残忍的快意。
没有关系,反正这份痛苦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地底里静静躺着的那个女孩。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想看看你守了三年的地方。不可以吗?”
在丹尼尔犹豫的时候,千缪自己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出现恐怕会亵渎了她吧,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去俄罗斯的。你也知道,我家乡的气候和俄罗斯差太多,我在俄罗斯会冻死的,就算什么都不想我也得为我自己的命考虑一下。”
“说起来,如果我真死在俄罗斯怎么办?你不可能再建一个墓园吧,你会不会大发慈悲,在丹琳的墓园里为我留一席之地?”
“够了!不要再提起丹琳!”丹尼尔忍无可忍地低吼道。
千缪被他的神情吓住,随即狠狠地咬住下唇,愤恨地最后瞪他一眼,转身冲出了房间。
在楼道里千缪走得飞快,重重地撞在一个人肩上。抬眼一看,是维克多。
维克多见她红着眼圈,微微一愣神。她一语不发,迅速地低下头逃一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