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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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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乎拿不住这张薄薄的信纸。即便目光不经意地从信武二字上扫过,都会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但她还是含泪将这封信反复看了几遍。
邵陵王即当今梁武帝的六皇子,王爷的六哥。
她又看向上面写明的日期,一切都昭然若揭。
一阵徐缓跫音渐行渐近,幽蓝珠光如潮水般侵染而来,他提着一盏以东海夜明珠为烛火的薄纱灯笼,负手站在书案前,以一如既往的清冷嗓音唤道:“昭佩。”
伏倒在案上的昭佩,一寸寸地抬起头来,空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渐渐聚焦。
微蓝的光照在萧绎的身上,他那只天生失明的眼睛竟在幽暗中透出冷然的绿光,犹如半面阎罗一般,鬼影曈曈。
“你在做什么?谁允许你走出粹露苑。”
“我父亲……死了……”她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仿佛有红莲焰火在里面燃烧,颤抖的声线,让人分不清她是在问话还是在陈述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你瞒了我那么久……”她踉跄着站起身来,淌下两行清泪,“父亲养育我长大成人,教我练武识文,在他病重时我不能在他身边服侍,甚至父亲都走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呆在这个牢笼一样的王府之中,傀儡一样活着,不能为他老人家服丧尽孝!”
萧绎笔直地负手站在原处,如一株扎了根的树般,不为所动。
“说什么相思相望、两情缱绻,都不过是一场笑话。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颗牵制徐家的棋子,任你摆布操作。一旦我失去利用价值,你就转眼将我弃如敝履。我一直是那么相信你!我被你关在这王府之中,一辈子只看着这方寸天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但是你却还要剥夺我为数不多的为人的权利,践踏我仅剩的情感和尊严,你既然对我无心,当初又何苦来招惹我!”
“父亲死后,大哥为徐家之主,不想他转而投靠六皇子邵陵王,如今的我在你眼里实在比一只猫儿狗儿强不到哪里去。你把我囚困在这里,不让我回家中见我父亲最后一面,不让我服丧,都是做给我族人看的。欺凌我的尊严就是欺凌我母族的尊严!我现在仅剩的一点利用价值,就是让你用来威胁我哥哥!”
萧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歇斯底里,淡淡地道:“你哥哥背信弃义在先,而且你人在湘东王府,他却毫不犹豫地转而投靠六官,分明是不顾你的死活。如今局势动荡,整个梁朝世风日下,腐朽崩坏。士族子弟勾心斗角,荒淫昏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你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钟鸣鼎食、歌舞升平的环境之中,对外面残酷的世道根本一无所知。你可知道,徐府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二哥所谓的因病去世和你三哥双膝被废都和你大哥有关?你若是真回徐府,未必会有好下场。”
“王爷真是好口才,是非黑白都在你三寸不烂之舌之间随意颠倒,”昭佩冷笑着,目光扫过三米多高,取书需要用到云梯的高大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放满了古籍卷宗。
“这座藏书阁据说是王爷幼年时所建,到今日阁中藏书已经有五万多卷。”
“纵然你饱览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仁义道德篇章也是一挥而就、倚马可待。但是用这诗文堆砌的仁义外表包裹着的,却是一个虚伪矫饰的小人!你为人表里不一、虚以委蛇,纵然你有十万千万的藏书,也只是一堆空文废纸,再怎么道貌岸然,也是枉读诗书!”
她愤怒地一掌拍向身旁书架,装满书籍重逾千斤的庞大书架居然轰然倒塌。
电光火石间,萧绎迅速反手一掌拍向倒塌的书架,整座书架瞬间往反方向倒去,但是里面的书籍却如雪崩般尽数砸下。被这么多厚重的书籍砸中势必会重伤,萧绎整个人合身朝昭佩扑去。
外头的侍卫们听到藏书阁里惊天动地的声响,立即破门而入。一直隐藏在藏书阁外暗处的季江也趁乱打开窗子混了进去。
眼前的情景令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整座藏书阁顷刻间被损毁得不成样子,尘埃漫天,倒下的书架一个压着另一个,像被推到的积木般横七竖八的,地上的书籍堆积起来竟然有半人多高,混乱不堪,原本庄重肃穆的藏书阁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们越过书海,一直到最里面书籍较少的地方,才找到了王爷和王妃。
王妃奄奄一息地倒在王爷的怀里,他的前襟已经被鲜血浸湿,手上也是一片猩红。
侍卫们惊呼:“王爷!王妃!”
萧绎抬手制止他们,镇定地道:“快传医师。”
昭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身子一震,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萧绎立即用衣袖拭去她脸上的血迹,搂着她的手下意识地用力,紧蹙的眉尖带着挥之不去的阴沉忧虑。
她仰面躺在她怀里,直直望着上方,睁得大大的眼睛空洞无神,仿佛魂魄已经消湮,只余下一具空壳。唯有她微微翕合的嘴唇证明她还有一息尚存。
萧绎把耳朵凑近她嘴边,努力辨认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父亲,带我回家……”她的眼角淌落一滴鲜红的血泪,沿着她白皙的脸庞滑过一条猩红的线,触目惊心
终于再也忍不住,所有的镇定自若都在此刻土崩瓦解,萧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注入她逐渐枯萎的身体。他大吼道:“医师!医师在哪!”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先是一片朦胧,渐渐地才恢复清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垂挂下来的八宝鎏金熏香球,然后便是锦榻上的素纱珠帘、锦绣帐幔。
“呀,王妃醒了,王妃醒了,快去传大夫!”屋内响起侍女惊喜的呼喊声,只见纱帘外侍女內侍忙来忙去、人影曈曈。
侍女青罗上前来扶她坐起身,另一名侍女奉上新沏的茶,昭佩便就着她的手饮了点茶水。
“雪香呢?”昭佩不经意地问,说话时撕扯着干哑的嗓子,隐隐作痛。
奉茶的侍女脸色一变,一副大事不妙般的模样,正要跪时,被青罗截住了,她飞快地说道:“雪香姐姐去传医师了,她嫌那些传话的小婢女手脚不利索,就亲自去了。”
“王妃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可真是吓坏奴婢了。”
“大夫叮嘱过,王妃切不可再劳神,要好生修养。”
“……”
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儿,昭佩脑中眩晕,没有往下细想。
过了一会儿,王府的老医师到了,为昭佩把了把脉,脸色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又说了一些请王妃好好修养的堂皇的话。
昭佩知道自己的病非同小可:“大夫,我得的究竟什么病?”
医师拱了拱手,道:“王妃不是得病,而是中毒。”
昭佩心头一凛,其实心中也有所预料,不算太意外:“什么毒?”
见医师有所踌躇,她又说:“医师但说无妨,昭佩出身于将门,少年时毒物炼药、兵器淬毒等也略有涉猎,这些事情吓不倒我。”
医师这才说道:“此毒名为百日散,是一种极北苦寒之地传来的慢性毒药,每日在饮食内加一点,无色无味,剂量又小,因此极难察觉。此毒一开始没有任何特征,渐渐地侵入五脏六腑,视下毒剂量而定,少则七八月,多则三四年毒发。王妃身上的毒,原本还应该迁延一段时间,但是此前王妃怒极攻心,加之运功过度,内息紊乱,以致诱发了毒性。”
“我身上的毒……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王妃吉人自有天相,请安心静养,臣等自当尽力而为。”
昭佩一副玲珑心肠,当下便道:“医师不必瞒我,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我失宠之后受尽冷落,王爷那边已经是指望不上了,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到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我还能活多久?”
“唉,以药物压制毒性,不能间断,勉强能维持一年。”
“一年?”昭佩默不作声,没有表情的憔悴得脸无端地令人觉得悲哀。
她低头喃喃自语,嘴角呈出一丝凄迷的浅笑,只有离她最近的青罗才能听清她说的话。
“太长了……”
医师退下后,昭佩环顾四周,问道:“医师都走了,为何还不见雪香?”
青罗自知难以圆谎,“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雪香现如今被囚禁在后院冷舍。”
冷舍是专门收押犯错侍女的地方,被关进里面的侍女往往犯了不可赦免的大错。青罗知道雪香与王妃情谊深重,小心翼翼地观察王妃脸色,果然,原本醒来后就神思恍惚的她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又惊又怒,惶惑不解。
“冷舍?怎么会在冷舍?是谁下的令?”
青罗见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慌忙道:“王妃切不可着急伤神,保重身体要紧啊,雪香如今只是被监禁,并未受任何责罚,请王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