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结》柳千缪

20、保镖

　　“小千，S6桌有个外国人，你去点一下单吧，我去上菜。”
　　“好，”千缪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菜单，朝S6桌走去。她的英语在店里算是比较好的，所以一般遇到外国人都是让她去点单。
　　客人头上戴着顶黑色鸭舌帽，低着头看手机。千缪将菜单递给他时，他才抬起头，千缪不由得一愣。
　　对方也微微一愣，然后很快笑着打招呼：“嘿，Alina，好久不见。”
　　“维克多。”确实是好久不见，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
　　维克多的脸其实稍微有些女气，五官俊秀柔和，偏向于东亚风格。当他戴上帽子时，脑门被遮住，一下子强调了他高挺的鼻梁，面容瞬间显得深邃，乍一看真是有些看不出来。
　　“丹尼尔告诉我你在做兼职，但没想到你在这里工作。”
　　维克多发现，提到丹尼尔时，她的眸光微微一闪。
　　千缪抿唇，唇角微扬算是笑了：“要点些什么吗？”
　　“呃，科罗娜，谢谢。”
　　“好的。”

　　到了下班的时候，千缪换回便装准备坐地铁回学校、
　　店对面有一排法国梧桐，有人坐在树下台阶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间一点火星在闪烁。
　　千缪快步走过去时，那人招呼了一声：“嘿。”
　　没听出来是谁，千缪犹疑地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才礼貌地微笑道：“你还没走。”
　　“回学校么？”
　　“嗯。”
　　维克多摁灭了烟，站起来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吧。”指间一弹，烟头就不偏不倚地飞进了七步外的垃圾桶里。
　　千缪想了一想，点头道：“也好。”
　　“一直都这么忙吗？”
　　“你是说店里？”
　　男生点点头。
　　“也不是，双休日里才比较忙，其余几天都还好。”
　　“累吗？”
　　“累啊，”千缪重重地一点头，诚恳地说。
　　她瞪大眼睛说话的样子让人觉得很认真。
　　“原来你会抽烟的。”
　　维克多笑笑：“烟瘾还不小呢。”
　　“什么时候学会的？”
　　“二十四岁。”
　　“你多大了？”
　　“27.”
　　“27？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大。”
　　维克多轻笑了几声：“对我们来说，中国人看起来更年轻。”
　　“哦？那你看我多少岁？”
　　“看起来感觉还不到16岁。”
　　“真的假的？”千缪吃惊地笑。
　　“我当初还担心丹尼尔和你约会是不是违法的。”
　　千缪忍不住扑哧笑出来，笑完又觉得有些悲凉。
　　他们停下来站在路边，维克多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你和丹尼尔一直都没联系？”
　　“是啊，冷战，这不是你们俄罗斯人最擅长的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话说出口时带着点儿刻薄。
　　“也许吧，俄罗斯很冷，这是没办法的，可是我们不喜欢战争。”
　　“前段时间有家漫画公司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签合同。是家正规公司，薪水也很高。”
　　“那可要恭喜了，”维克多说。
　　千缪却摇摇头：“我很穷，它的薪水对我来说十分诱人，但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签这份合同。公司要求我续写另一个漫画家的题材。编辑说，也许是江郎才尽，这个漫画家将故事画出开头后就辍笔了。但公司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题材，而且整个故事的骨架已经清晰，要续写也不算难事。他们要求必须要准确模仿原作者的绘画和叙事风格。”
　　“漫画本身的故事架构十分宏大，这份工作一接可能就是好几年。以模仿他人的风格唯生，长此以往，可能连自己的本性都忘了。就像被围困在自己建造的孤城里，再也翻不了身。”
　　“既然你已经有了想法，为什么还要问我？”
　　“不为什么，聊天而已，”她露出几分怅惘的神色。
　　维克多看了她一会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在学校门口下车后，维克多问道：“你既然知道了丹琳，那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正准备走的千缪回过头来看他，疑惑地摇头。
　　“其实我是丹尼尔的保镖。”
　　千缪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是很快便释然了：“但是你们看起来像是好朋友，这应该不是演的吧？”
　　“不是。”
　　“其实是丹尼尔让我来保护你的。”
　　“不必，”她立即说。
　　“也好，”维克多淡淡地点头，“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小心米拉。”
　　“唉，米拉……”千缪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维克多转身欲走时，千缪忽然又叫住他。
　　“你……能告诉我丹琳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不认识丹琳。我第一次见到丹尼尔的时候，是在墓园里，将近傍晚的时候，乌鸦栖在枝头，只有整个墓地里只有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地上，像雕塑一样，只有脸上的哀伤让他看起来像个真人。他就那样呆坐着什么也不做，目光望着墓碑上女孩的照片。”

　　季江仰面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浩瀚苍穹上，星斗阑干。
　　后苑里紫藤花架上的绿叶发出窸窣声，他坐起身来，一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沉默地看着那单薄的黑影在花叶见小心潜行。
　　昭佩身着紫色短襦兼墨绿绸裙，宽大的袖摆以丝带缠绕在臂上，便于行动。
　　一直到翻出围墙都很顺利，只是终究是在病中，体力不支，落地后她脑中一片眩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提点了精神，她继续潜行，府中侍卫众多，好在她熟悉路线，知道哪里守卫最弱，而且她又有些身手，因此一路上都相安无事。
　　禁闭期间苦闷寂寥，她愈发思念起家乡亲人，湘东城和徐府所在东海郯县相隔甚远，送信无论是鸿雁传书还是信使策马都要月余才能传达。离上一次收到母亲的信已经有近五个月的时间，期间昭佩也写了信回去问候，但是迟迟没有回复。
　　昭佩怀疑也许是因为禁闭，连书信都被扣下，而书信文件一律都放在藏书阁即王爷的书房之中。她早就受够了封闭苦闷、身不由己的日子，哪怕是找点事情来做也好。
　　昭佩先潜到藏书阁最隐蔽的窗边，用簪子挑开里面的栓子，悄然潜入。
　　藏书阁里放满了书籍典册，因此夜间照明都不用明火，而以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来照明。阁内每隔五步就放着一盏坐地树状青铜灯，树枝上又雕刻着玉兰花状小灯座，里面便嵌着幽幽发光的夜明珠，珠光莹白而微蓝，透着丝丝冷意。
　　藏书阁里书籍文件众多，真正找起来才发现，在茫茫书海之中毫无目的地寻找几封书信，实在是难如登天。
　　昭佩四处寻找之下无果，外面隐隐传来半夜更声，她更加心浮气躁起来。转侧间，她瞥到萧绎书案上的文书。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一个小细节，那时已是深夜，王爷处理起公务便很容易忘记了时间，她在边上侍候。
　　后来一名侍卫进来呈上一封文书，王爷拆开看后，神色便是一凛，但什么也没说，他的手放在书案下方，再拿出来时，多了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紫玉佩，扔给了那名侍卫。
　　那天她记得王爷穿的是一件月白便服，腰间仅佩戴一枚青田绿玉笋，那枚紫玉就像是变出来的一样。
　　想到这里，她矮下身去，把手伸进案底摸了一遍，并没有暗门。她又停下来观察，这是座紫檀木麒麟云纹坐兽书案，边沿上镂刻着麒麟吐珠、云纹缭绕的图案。她的手指在花纹上一一拂过，抚过其中一朵云纹时，那块云似乎动了一动。她将那块云纹按下去，边上便出现一个暗格。
　　伸手摸进去，最上面是一枚玉佩，拿出来一看，正是之前看到的那块紫玉佩。她又从里面取出来一封信，空白的信封，没有署名。
　　她揭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信，只有寥寥几句话，却足以翻天覆地。
　　信武将军徐绲逝世，长公子徐舟承袭父位，暗中辅佐邵陵王。
　　如同当空一道惊雷劈下，昭佩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却轰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