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拉糖 ...
-
萧绎在阁中提笔练字,眉妃在侧,一手提红袖,一手研墨,金兽炉中燃着沉水香,白烟自兽口逸出,袅袅缭绕。
忽听得外面躁动,萧绎微微蹙眉抬首,又听到一连串“拜见正王妃”的声音,然后,才看到年少的王妃气势逼人地走进来。
素净苍白的脸,黑缎般的长发上没有任何装饰,直直垂曳而下,齐至膝侧,发丝和绦带随着她的步伐一齐飞扬。她身着紫灰色对襟短襦及藕白色银丝莲纹曳地褶裥裙,腰间束素,病中的她消瘦不少,这身装束使她看起来愈发淡薄如纸人一般。
连步履都带着羸弱,可她下颔微扬,眸光坚定,转侧间衣袂掠过空气,竟隐隐有金戈之势。
终究是将门之女。
她四下略一张望,便径直走到案前拿起砚台,迅速转身一泼,将磨好的墨全数泼到一旁侍立的锦书脸上。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众人都目瞪口呆,锦书像是被吓呆一样,木立在原地。
眉妃的反应较快,不满道:“小王妃这是……”
话还没说完,昭佩转身一甩手,将砚台猛地砸在眉妃脚下,“砰”的一声巨响,金石碎裂之声,眉妃一声尖叫往后跳了一步,吓得花容失色。谁也想不到一个病中的人还有这样的力气。
锦书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你们给我听好了,”昭佩一字一句地道,她的嗓音带着几分病弱,却异常铿锵有力,“谁再敢动我的人,下次泼的便不是墨而是热汤,下次碎的不是砚而是你的脑袋!”
她毫不隐晦,高声直呼你字,眼睛直直瞪着眉妃。
眉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秋水明眸盈盈一转,看向萧绎,委屈道:“王爷……”声音中真的带上了哭腔。
“徐妃,你这是做什么?你是看不见本王吗?”萧绎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嗓音清寒入骨,令人后背发凉。
虽然王妃是找眉妃算账,但她进来后不仅没行礼,还如此肆无忌惮地大闹一通,完全加上藐视王权一罪。昭佩身后的侍从们都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
昭佩却无所畏惧,她看向萧绎时,目光中多有哀怨之意,但她没有流露到脸上,只是倔强地道:“我没有错……”
“够了!”萧绎喝止道。
昭佩第一次被他这样呵斥,她发狠地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傲然地把头一别。
“好个自认……”
这几年来,他看着她如一株花树般徐徐长成,女孩日益美丽的容颜和长成的心智他都看在眼里。然而有一点从未改变,就是她骨子里不羁的烈性,掩藏在她纯真外表下的,是叛逆桀骜的将门的血液。
“来人,把徐妃带回粹露苑,禁足三个月。”
“王爷,”雪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妃还在养病,快三个月了身子一直不好,若是不能好好休养只怕会因此落下病根,形成顽疾,以后可如何是好,还请王爷开恩。”
萧绎还未说话,昭佩却已开口:“雪香,你起来,不必求他。”
如此针锋相对,萧绎的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冷笑着点头道:“好,好,养病,正应该呆在苑里好好休养。”
“来人。”
三名侍卫迈步上前,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自己会走,”昭佩拂袖转身,可能是转身时用力过猛,她的身子陡然踉跄了一下,那单薄的身子直如纸片一般。
萧绎也有些不忍,欲伸手扶她,但手拢在袖子里终究没有伸出去。
旁边的侍卫也只是虚扶一把。还是昭佩自己站稳了,挺胸抬首地迈出门去。
回到粹露苑,两名扶刀侍卫守在大门两侧,一名守在内院。昭佩觉得眼熟,看了那名侍卫一眼,微微一愣,苦笑道:“怎么是你?”
没想到押送她回阁的竟是那天晚上的少年。
“咳咳,那天我说要罚你紧闭,结果真正被紧闭的却是我自己,真是个笑话。”
季江虽然心高气傲,但也知道,将王妃打入水中,就是将他投入监牢治罪也不为过。虽然她也扬言要将他关禁闭,可是过了两个多月,上头根本就没有发下治罪的消息。
没想到再见时,却是这样的境况。莽撞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是这么横冲直撞的女子,他的确是第一次见。真不知是该说她无所畏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昭佩说完话便不住地咳嗽,一旁的侍女连忙递上绢帕,她接过来捂在嘴边,咳红了的一张脸很快又青白下去。十八九岁的女孩儿,看起来竟如此憔悴。
这其中也有自己的责任,季江看着不免内疚,也有些诧异,他是习惯了出生入死的人,没想到小小风寒也能将人折磨成这样:“王爷虽然吩咐禁闭粹露苑,但是药膳房还是会定期煎药,派人送来。王妃请安心休养。”
“呵,”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短促地冷笑。
她转身走进寝房,身后曳地的梨白裙摆犹如委地的花瓣。
“王妃,何苦若此?”雪香低叹道。
“禁闭虽苦,也好过曲意逢迎,”她淡淡地说。
最令她怨愤难平的是,她从未赢过,败时,却败得一败涂地。
所有的温柔情义都是假象,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发现他眼底里满满的全是冷漠和不屑。那个人,只因为他是王,是地位最崇高的人,因此他无论如何都是对。没有人会说他寡情薄意,只叹一句王意难测。而她便沦为一个可怜而愚蠢的妃子,纵有沉鱼落雁的韶华红颜,竟不懂得恰王爷意。
既然那个人从未真正爱过她,她为何还要用她的韶光来换那一番虚情假意和他居高临下的施舍怜悯。
季江奉命在粹露苑禁闭期间看卫此处,不过苑中很少看到他的身影。他像是习惯黑暗的人,总是隐匿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早晨昭佩服药时,见旁边没有放糖的小碟子,便问侍女怎么没有糖。
原来药膳局里也有见风使舵的人,见正王妃失势便变着法子向眉妃邀宠。但他们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藐视王妃,于是就在小事上做文章。
昭佩不愿意受这等欺负,把药推在一边拒绝服药,在雪香等贴身侍女反复劝说恳求之下,她才将药服下。
但是到了午间,她见周围没有侍从,便偷偷把药倒在了紫藤花架下。一场小小的风寒迁延数月竟不见好,药膳房如此狗仗人势,难保这药里没有缺斤少两。喝了恐怕也没有用,倒不如不喝。
没想到花架下却转出一个人来,是那个少年侍卫。
他朝昭佩施礼后便不再说话。
昭佩见他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也就没有理会。
夜间。
雪香端着热气缭绕的药汤走进来,见昭佩一袭浅蓝素衣坐在案前,连日来她都未曾梳妆,黑缎般的长发也随之任意披垂,在地上蜿蜒出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只看了一眼案角,示意侍女将药汤放在那里。
雪香放下药碗后,便默默地施礼退下。
禁闭以来她每天都闷闷不乐,丫鬟內侍都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做事时都小心翼翼,不敢烦扰她,周围的人不敢接近她,她也不要别人时刻守在身边。
大概等得药都半凉了,昭佩才起身端起药碗,移步至窗边,抬手正欲把药汤倾倒出去,忽然窗外挂下一个人头,吓得她魂飞魄散。
昭佩倒退了半步,心脏都险先骤停,待看清了来人的脸,更是气得差点吐血。
“你,你……”她气得舌头打结,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干瞪着眼。
季江依然倒吊在窗外,探出半个身子,绀青色的长发挂下来在夜风中微扬。他一只手伸进窗子来,手上拿着一个细竹签子,签上是用金黄色糖丝制成的展翅欲飞的青鸟。
“呀”,昭佩惊喜地低呼一声,“拉糖。”
季江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拉糖是民间流传的甜食,王府里没有,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小王妃居然认得。
“小时候我兄长常常偷溜出去玩,回来时总会给我带一些拉糖、酸梅子等点心吃。那些点心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拉糖,没想到湘东这里也有。”她嘴角含笑道。
昭佩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是记忆里的味道,有点粘牙,但是甘甜异常。
“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物抛了过来。
昭佩下意识地接住,那物件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里面像是有许多硬硬的碎块。
“这又是什么?”
“桂花糖,小巷里一个老妇人做的,听说很多孩子都爱吃。”
听到后半句昭佩有些不悦:“难道我是小孩子吗?”
“你身上怎么带这么多糖?”
“我出府时随手便买了,”季江淡淡地道。
“你为什么……你看我可怜?”
“不是,”季江很干脆地说,“你不是需要被可怜的人。”言罢,便身子一欠回到了屋顶上。
昭佩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拉糖,轻轻转动着,忽然想起来,好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书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