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结》柳千缪

17、小巷

　　千缪的家住在一条拥挤的小巷里，抬头望向天空就像站在峡谷底部仰望一般，只能看到一线天空，还要除开一些交错的电线。周围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小型的店铺，有的店面看起来像是理发店，但里面坐着玩手机的女孩暴露的穿着却不言而喻。
　　有的时候，千缪买菜回家，无意间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便见她们穿着紧身的连衣裙，依靠在沙发里。千缪会想被针扎了一样立即弹开自己的目光，那样的匆匆一眼看不出她们具体的穿着，但是她们交叠在一起的修长的腿很是令人印象深刻。乍一看她们的身份似乎也不是那么明显，但是对于理发店来说似乎又有点格格不入。
　　住在这样的地方，世态炎凉避无可避。
　　小时候在家里她经常是在母亲的谩骂声里度过的，后来上高中时寄宿在学校，又因为乖僻的性格不能融入集体，总是独来独往。但是因为出挑的容貌，总是会被别人注意到，为此她变本加厉地保持沉默想要淡出别人的视野，甚至还因此厌恶过自己的脸。长期以来的孤独使她严重缺乏与人相处的能力，因此她被班主任无视，被其他女生排挤攻击。她一直都像是个世界之外的人，既不接近别人，也害怕被别人接近。她是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孤独的观众，众人都在舞台上热闹亮相，她则独守一隅，看着别人年华里的风风火火。
　　在店里兼职的时候，即便是和平易近人的人相处，她也往往只能站在边上，看着他们相处开玩笑。在他们因为店里出彩的营业额高兴击掌时，她也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隐藏着心底里不合时宜的几分失落。
　　她有时也会渴望走近别人，可一旦别人主动走近她时她又会觉得惊恐。如此以往，时间一点点消磨掉她仅剩的自信。她只能孤独地守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狭窄领域里日复一日。
　　她有些像童话里被封锁在高塔上的长发女孩，可是她的长发却脆而易断，即便没有女巫的威胁，即便鼓足勇气，她也没办法逃出牢笼。除非有人愿意在高塔下接住她。
　　可是高塔之外的时节缤纷万象，几乎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这座简陋的高塔。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旅程，谁会抽出宝贵的时候来等待一个冷漠孤僻的女孩，而且接住她可能还要付出受伤的代价。
　　丹尼尔是第一个愿意接住她的人，可是接住她后他就抛下她走了。胆小的她似乎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再次回到高塔。否则在高塔之外，她独自一人甚至无法生活下去。

　　昭佩没有细想她不在的日子里谁会在后花园中立于王爷身侧，她只知道自己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见到他。但是她却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并不知道，自己瑶光寺一行，再回王府时，看似风平浪静、一切如旧的府邸里，酝酿着怎样的一场风起云涌、面目全非。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王瑗眉被封为王侧妃，荣宠备至。在那以后，王爷鲜少再踏足粹露苑中。
　　粹露苑的所有人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昭佩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不复以往的活泼生气。
　　有一天夜里，雪香守在房门外，隐约听到里面的呜咽声，她如临大敌一般贴在门上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静悄悄地推门进去。
　　她看到小王妃身着素白中单抱膝坐在床头，她将脸埋在双膝间，双肩微微抖动，满头青丝垂曳在紫藤色罗被上，宛如绽开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她极力压低自己的哭声，可还是不住地抽噎着。
　　“王妃，王妃怎么了？”雪香走上前轻声问。
　　“雪香，”昭佩听出了她的声音，抬起满脸泪痕的脸，带着哭腔说：“王爷不要我了。”
　　她那副无助凄哀的神情，看得雪香亦是悲从中来。
　　“王妃说哪里话？湘东王府只有一个正王妃，王爷怎么会不要您了呢？”
　　“我宁可不要这个妃位，只要他来见我。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雪香只能在心里低叹一声，小王妃太年少，她甚至还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她想要的东西。

　　自那晚以后，昭佩越来越郁郁寡欢，萧绎见她面色蜡黄，只以为她是食欲不振，命她好好调养。

　　是夜，明月当空，皎洁月光将庭院里照得无比明晰。
　　昭佩身着素裳，独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月色，忽然淡淡地说：“雪香，把我的剑取来。”
　　“剑？”雪香一怔，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王妃出生武将世家，当初嫁过来时徐老将军曾将一柄昆吾玄铁剑放进嫁妆里。昭佩略通武艺，初来王府时也曾坚持练习，后来听说王爷重文不重武，她才不练了。
　　“王妃取剑来何用？”雪香担忧地看着她。
　　“去取，”昭佩的嗓音淡薄地吐出这两字。

　　雪香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柄玄铁剑。
　　“长期疏于练习，也不知是否还提得起这柄剑，”喃喃自语间，昭佩将剑提起，手指轻轻抚摸着剑柄上的“徐”字，那张消沉的脸上才终于有一丝动容。
　　她一手提剑，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竟从窗口敏捷地一跃而出。
　　“谁也别跟过来，”她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
　　周围的侍女们都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雪香，雪香看着昭佩一袭素白的背影，轻叹一口气道：“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吧。”
　　一名小侍女担忧地问：“雪香姑姑，这样真的好吗？”
　　“若是不让王妃发泄一般，郁结积在心底，怕是要大病一场。倒不如随她去闹一闹也好。”

　　后花园里，花影树影相补相融。
　　昭佩拔剑将剑鞘扔到一边，剑身反射着月光闪过一道寒芒，她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寒光如流水般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少年坐在麒麟阁的屋脊之上，这里是整个王府最高的阁楼，站在这个位置，视野能将整个湘东城囊括大半。微凉夜风拂过他的长发衣裳，他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像大地上星罗棋布的烛火，被无形的手一一摁灭。
　　寂静的夜里，传来了剑鸣的声音。他霍然起身，足尖一点从高楼上飞掠而下。
　　赶及后花园，只见月光下花圃前，一人手持长剑，练得一手灵巧剑法，素白衣袂如回风流雪般飘扬，看上去无比空明。
　　他一眼看出这人不是刺客，她的剑法不错，但是明显疏于练习，后继不足，以至于她缺乏一种武者的敏锐，甚至连他站在这里都没有发觉。
　　“什么人！”他出声喝止。
　　白衣女子停了下来，转身看他，她看起来分明还像个孩子，窈窕少女的身段。
　　苍白的脸上因为练剑的关系泛上了几分红潮，那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使得她看起来灵动而无辜，仿佛由花的精气凝聚成的人形，不食人间烟火的单纯。
　　其实她还没转身前，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他听说过，府中妃嫔里只有正王妃是出身于将门世家。
　　徐昭佩微微蹙眉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他身着藏青色箭袖劲装，箭袖上银线勾勒的花纹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光，随身携带一柄紫鞘长刀，以锁链缠绕在腰间。他的容色极美，眉眼姣好宛如女子，更令人惊异的是，他有一头奇异的绀青色长发，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雅逸。
　　通过他的装束，昭佩判断他的位阶不低，应当是一等侍卫。没等她说话，少年已认出了她的身份，躬身施礼道：“见过小王妃。”
　　“谁让你叫我小王妃？”若是以往昭佩从没有这样挑人错处，可是她原本正专心练剑，被人突然打断着实不悦，而且这少年虽然彬彬有礼，神采间却有股目中无人似的傲气，即便他躬身施礼时，也没有半分下属的谦卑。而且一想起他是萧绎的贴身侍卫，昭佩便是一股无名火起。
　　少年愣了一下，小王妃即是正王妃，这谁都知道，府中众人一向是这样称呼的，他才一时失口。
　　“属下有错，拜见正王妃，”他耐着性子改口。
　　“你又是何人？”
　　“属下暨季江，一等侍卫。”
　　他是王府中屈指可数的高手，亦是萧绎的贴身侍卫，可他专于夜间巡游，所以从未与正王妃正式碰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说道：“我好像见过你。”说着，她还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他。
　　“几天前的一个雨夜里，我看到一个人从湖心亭的水榭上一掠而过，那个人就是你吧。”
　　“是。”
　　“你的身手很快，说给别人听她们都不相信，不过她们都不习武，自然看不出来，我也几乎看不清你的脸，”昭佩的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我是从你的武器上认出来的，很特别。”她记起那晚的场景，清瘦的少年如飞燕一般穿梭在雨幕之中，桀骜而孤寂。
　　“你是专门执掌夜巡的人吧，好了，你走吧，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
　　季江却站着不动。
　　“怎么不走？莫非你真想把我押送到王爷面前？”
　　“属下不敢，但是这柄剑，确实要给王爷过目。”
　　“什么？”
　　“王府有令，任何人都不得私藏刀剑。”
　　“放肆，本宫何曾私藏刀剑，这是我祖父当年赠与我的。”
　　“王爷见过这柄剑吗？”
　　“……没有，”她不太情愿地说。她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眼中隐隐泛上几分倔强。
　　看着她的眼睛，季江觉得逼迫这样一个女孩有些不忍心，他把语调放柔和了些许，说：“那么只有请示过王爷后，王妃才能保留此剑。”
　　“请示王爷？王爷此刻正在眉侧妃的菊泽阁吧，你要我如何请示？”她轻轻移开眼看向园中芍药，语气中难掩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