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结》柳千缪

16、丹琳

　　他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像逃一样地走开了。
　　千缪不解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抱歉，我想他一定是喝多了，俄罗斯男人喝起酒来真是没完没了，”丽娜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俄罗斯人嗜酒是出了名的，丹尼尔也喝酒，不过千缪从没见他喝醉过，在她印象中丹尼尔应该还远不到嗜酒的程度。
　　“男人总喜欢和酒交朋友，但是有的时候，真正的好酒量诞生在女人之中，”丽娜的手中端着两杯酒，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米拉，另一杯递给了千缪，“我可不希望我的聚会让你们感到太过无聊。”
　　“米拉，你为什么不去会会你的老朋友们？把你的新朋友让给我一会儿，怎么样？”
　　米拉清浅地笑了笑，“我看他们现在都各自有伴，聊得很开心，我可不想去打扰他们。如果你把艾莉娜从我身边抢走，那我可能真的要觉得无聊了。”
　　丽娜忍不住笑出了声：“米拉，真是拿你没办法。你简直就像是艾莉娜的影子！”

　　他们刚来时人还不多，后来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一些人，都走过来和米拉打招呼，米拉盛情难却地和他们攀谈起来，千缪默不作声地独自退到一边。
　　她松开紧紧攥着酒杯的手，掌心里是一张对折的小纸条，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三个英语单词“Come to me”.
　　千缪隐约觉得有人正注视着她，抬起头，便看到站在远处的丽娜的视线正透过人群间的缝隙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一接触，丽娜便微不可见地颔首示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开。
　　千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过去，途中听到有人和她打招呼，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的白人男子，看不出具体年龄，模样很年轻。
　　他礼貌地说：“I’m paul,what’s your name”
　　千缪停下来飞快地朝丽娜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忙说：“Alina.”
　　“Alina,nice to meet you.”
　　她仰起头看着对方时不自觉地微蹙眉尖，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漫不经心，Paul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千缪立即去寻找丽娜的身影，只见她正站在沙发边上状甚悠闲地浅抿一口酒。
　　千缪绕过人群朝她走过去，期间又有陌生人和她打招呼，千缪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了过去。
　　丽娜缓步走进了一侧的阳台，千缪跟在后面。
　　两人相对站在阳台边上，没有人注意她们。
　　“你和丹尼尔什么关系？”丽娜转身看向千缪劈头盖脸地问道。
　　她的话里有种命令的意味在里头，仿佛不容人不回答似的。千缪微觉不悦，但还是平静地说道：“他是我男朋友。”
　　丽娜扬了扬下颔，似乎也不是很惊讶，可能早有预料。
　　“你和丹尼尔……你们认识？”千缪问。
　　“对，我们认识了很久，”丽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知道丹琳吗？”
　　“丹琳，就是刚才那个男生说的……”千缪疑惑而好奇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我们……”
　　“你们很像，”丽娜截过她的话。
　　千缪不知道“很像”究竟是怎样的概念，两个人要相似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如此近距离也能看错。
　　“她是中国人吗？”
　　“俄罗斯人，但是她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你让我过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千缪笑着说，“我有机会见到丹琳吗？”
　　“恐怕你永远都不可能见到她，”丽娜冷淡地说，“她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千缪一怔，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有些结巴地问：“那么，为什么那个叫亚历克斯的人……”
　　“那家伙应该是喝多了吧，”丽娜有些轻蔑地说，“不过，大概他心里一直都不相信丹琳已经死了，所以才会那么亟不可待地朝你扑过去。”
　　千缪没有理会丽娜那轻蔑的语气，她回想起刚才亚历克斯的眼神，那复杂的眼神一开始让她困惑不解，现在她逐渐意识到了，那个男生看着她的眸光里分明含着某种不舍的眷恋。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别着急，虽然丹琳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是她和你的男朋友却关系匪浅。”
　　千缪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是丹尼尔的未婚妻。”
　　米拉找到千缪的时候，她正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夜色贫瘠得连一点星光也无，她却像痴迷了一样呆看着。
　　在米拉轻轻地拍她的肩膀，迫使她转过身时，千缪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恍惚神色，她让人想起沙漠里枯死的胡杨树，安静而绝望，站立的身体里早已被晒干了每一滴血液。
　　她的眼睛直视着米拉，视线却空洞，米拉觉得她仿佛透过自己看向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千缪听到了米拉的声音，但是却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她的脑海里回想着丽娜的每一句话。
　　“丹琳死的时候，丹尼尔悲痛欲绝，他单独为她开辟了一个墓地，在那里整整守了两年。除了丹琳以外，他根本不可能再喜欢上别的女人。”
　　“你无法想象你和丹琳有多像，尤其是你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天然的纯黑色，带着仿佛能令人窒息的魔性。你的发型、妆容、衣着都和她神似，”丽娜的目光从她的脸庞一直逡巡到脖颈上，“甚至连你脖子上的项链也是复制过来的。”
　　千缪原本正下意识地捻着项链的吊坠，听到丽娜的话后，她像触电一样弹开了手。她从来没觉得“Copy”这个词听起来这么刺耳。
　　“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式样，我记得在她葬礼上这条项链和她一起进了墓里，你身上这一条，一定是丹尼尔为你另外准备的。”

　　米拉终于把千缪呼唤回神，千缪茫然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脱了力般，双腿发软。她的身子微微踉跄，一手扶住栏杆，脸上挤出一丝虚弱漂浮的笑：“我觉得有点累。”
　　她低下头去，顺着栏杆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倚靠着栏杆蹲在地上。
　　米拉也跟着蹲下身，双手捧着千缪的脸：“怎么了，Alina？”
　　千缪依然沉默着，恍惚中，她的额头上感受到了柔软温润的触感，米拉发端的香味萦绕在她鼻端。千缪脑中一片空白,如同锈掉了的机器般动弹不得。
　　一个轻盈的吻再次落在她鼻尖，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千缪猛地拉回现实，千缪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是丹尼尔严峻而担忧的脸。丹尼尔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他关切地看她一眼，然后又冷冷地盯着米拉：“你疯了吗？你想做什么？”
　　米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不作声，只有些得意似的冷笑着看他。
　　旁人看过来便会看到这样的一幕，两个俊秀的年轻人沉默着对峙，其中一人护着身后的女孩，空气中的氛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别再妄想着失而复得了，人是没有资格说‘当初’这个词的，”米拉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
　　千缪不安地双手握住丹尼尔的手，不知怎的，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丹尼尔察觉到了，有力地握了一握她的手，镇定地回头对她说：“我们走。”

　　回到房间里，千缪筋疲力竭地瘫坐在床边，一路上她都一言不发，脸上憔悴得没有血色。
　　丹尼尔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她却吓了一跳似的瑟缩了一下，扭头躲开。
　　“Alina,怎么了？”丹尼尔耐心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寻找着她的眼睛，令其与自己对视。
　　千缪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眼睛，唇瓣轻轻开阖，一贯轻软的嗓音在此刻清冷得像初秋的夜风：“丹琳是谁？”
　　她清楚地看到丹尼尔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他眼中的怜惜裂开了一条缝，彻骨的严寒从他眼底一点点沁了上来。
　　他默默地站起身，这时他脸上的表情和千缪已经不相上下，淡漠得几近荒芜：“你是怎么知道的？”
　　“丽娜告诉我的，”她观察他的表情，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可以消解几分心头蔓延上来的痛楚。
　　“其实我看过她的照片。”
　　丹尼尔的脸色微微一动。
　　“有一次我给你收拾房间，整理衣柜的时候最底下一件旧衣服的口袋里滑出一张照片。上面的人……原本我还以为是我，虽然背景很陌生，而且脸看起来也有点像外国人，不过我没有多想，可能是拍摄角度的问题，”千缪惨淡地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是丹琳吧？”
　　“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甚至连你的年纪都不知道。你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你有过一个未婚妻，那么你的年纪必然大上许多。”
　　“全部都是骗人的，你如此虚伪，自欺欺人！你对我的好，都是为了另一个人，你送给我的礼物，只是为了把我改造成另一个人的形象，你把我当做玩具木偶一样随意摆弄。丹尼尔，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心吗！”千缪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狠狠地扔在他脚下，双眼通红地蹬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利剑一般，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丹尼尔面无表情地别开头避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千缪转过身背对着门栽倒在床上，一股难以纾解难以抑制的痛楚在心口出蔓延，心脏几乎要被挤压得不能跳动，那种令人窒息的痛使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