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结》柳千缪

15、三生

　　千缪收拾好了画具，正待走时，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阿生的座位，还是没有人。千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女孩这么在意。因为那场奇怪的舞吗？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千缪的身上没有再出现任何异样，她自己都快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始终铭记于心的，是那晚灯红酒绿下，阿生走下舞台前，回首看她时难以捉摸的眼神。
　　千缪走到阿生的座位前，她的桌子上的摆设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画笔和颜料整齐地摆在一边，水墨的少女秋千图静静地铺展在桌上，似乎在完成后就再也没有人动过。
　　千缪注视着那张画，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情绪，画中的场景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就连秋千上天真烂漫的少女，看起来也有些眼熟。
　　“嗨，”一道幽幽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千缪吓得几乎要跳起来，猛地回头看去，见阿生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疏离而淡漠。
　　“呃，不好意思，我只是看看……因为这张画画得很好。”
　　看了看千缪有些慌张的脸，三生又垂眸去看自己的画，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必要道歉的。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千缪看着对方沉默的脸，生怕唐突了她，正要走时，忽然又听见阿生问：“你知道梁元帝萧绎吗？”
　　千缪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才点点头道：“知道一些，残疾但是很有才华的皇帝，他执政的时间非常短暂，也是一个亡国之君。”
　　“那你也知道徐昭佩吧？”阿生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嗯，”顿了顿，千缪又补充说：“其实，我觉得，她很勇敢。”
　　阿生不置可否地瞥她一眼，说：“的确，敢画半面妆讥讽皇帝，明目张胆地给皇帝戴绿帽子的妃子，历史上没有几个。”
　　看来阿生还是个历史爱好者，千缪心想。
　　“我……我只是觉得，在那个时代，整个社会都在禁锢女子的自由。徐昭佩的一生都维系在一个人身上，一旦这种维系断裂，她的人生也就随之崩溃。她的品性使她不甘心屈从这样的命运，因此她宁愿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
　　“如果你是徐昭佩，你会怎么做？也会选择像她一样吗？”阿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千缪愣住，“我不知道……毕竟，我没有处在她的位置上，究竟会做什么选择我也很难说。”不管怎么说，丹尼尔都不可能是萧绎吧，国籍血统都不一样，再怎么穿越也穿越不到这上面去啊。
　　阿生淡淡地颔首：“在我的想象中，徐昭佩应该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是她锋芒太过，因此她虽然很美却依然抓不住男人的心，她既聪慧又愚昧，因为她不能说服自己做自己不屑的事情，无法与自己妥协的人，总会做些旁人看来不能理解的蠢事。”
　　阿生的眸光深邃如幽潭，里面仿佛闪烁着某种隐晦的光，若隐若现的情绪，令人难以探寻。

　　这世上有很多的不公平，王昭佩处事只求真心，毫不隐晦掩饰，虽然有人说她荒淫，说她愚昧，但是我觉得她是一个为自己的心活着的人，不屑于掩饰伪装。她这样的人，从来就是不被世俗所容纳的，他们这种人是注定会陨落的星辰。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藏污纳垢，而活着为真心的人，一生洁净如初，所以这个世界容不住他们。
　　其实，戴着伪装活这一生，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回过头来再看，比起他们一生坎坷但真心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只是他们一路走来会容易得多，但是真正算起总账来，也没有什么输赢好说。
　　如今的你，又是一千多年前同样年轻的年纪，命运的年轮再次重蹈覆辙，这道红尘帐幔要如何才能勘破？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千缪拿起来一看，是米拉，之前约好了要一起去参加聚会，现在米拉来接她了。千缪对着手机用英语简短地说了几句。
　　“我该走了，我朋友来找我。”
　　“嗯，拜拜，”阿生说。
　　“拜拜。”
　　走了两步，千缪忽然又顿住，回过头来看着阿生说：“我叫杜千缪。”
　　“杜千缪，很好的名字，”阿生点点头，“我叫王生。”

　　在千缪离开后，忘川悄无声息地走进画室。
　　“你就这样让她走？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忘川施施然地站在三生身后。
　　“我只想为她挡住一些无妄的灾祸，而不是篡改她的命运。她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米拉带着千缪走进了一栋公寓里的房间，室内光线昏暗而柔和，但看得出空间极大，宽阔的客厅里男男女女或坐或站地交谈着，多数是外国人，也有一些中国人，在这样的氛围里千缪觉得自己才是外来者。
　　米拉一进门就有很多人热情地上来打招呼。一名金发白肤的美丽女郎走上前来，张开双手热烈地拥抱住她：“嗨，米拉！”
　　“丽娜，”米拉笑着拍拍她的肩。她们相互寒暄了几句，说的是俄语，千缪听不懂，下意识地躲在米拉身后，她只看到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们面带笑意，便也呆站在一旁保持微笑，尽管她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你交了个新朋友，米拉！她很漂亮，”一名白人男子大声说道。
　　不知为何，千缪觉得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丽娜这时才注意到米拉带来的女孩，她笑语嫣然地转向千缪，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似乎瞬间僵住了，丽娜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米拉，米拉的脸上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意。
　　短短的一瞬间，丽娜再次恢复如初，也许除了米拉再没有人注意到她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她从容不迫地热情地抱了抱千缪。
　　千缪是个敏感如丝、疑心很重的人，她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看着她时目光里隐藏着的些许敌意，夹杂着淡淡的疑惑、好奇和不屑。
　　相互介绍过后，米拉就像个真正的男生一样吧千缪安置到一个舒服的角落里，细心地递给她甜品和饮料。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这里让你不舒服吗？”米拉拍了拍千缪的头，动作也像男生一样，潇洒利落得没有丝毫女气。
　　“没有，”千缪挑起嘴角莞尔一笑，旁人看了或许会觉得她真的没什么，但对米拉来说这个伪装还不到位，她能很轻易地看出千缪的些微沮丧。因为真正开心的时候，千缪的笑是一直蔓延进眼底深处的。而此刻她别开头，看着周围的人们，眼神分明是茫然的。
　　千缪是那种很容易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有时遇上不顺心的事，即便明知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还是会觉得挫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像她表面上看起来的一样，美丽而脆弱，如同玻璃器皿里的玫瑰花般我见犹怜。
　　但是骨子里，她的身上又潜伏着不安分的叛逆和桀骜，掩藏在温顺的外表之下，她像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玻璃娃娃，也许很容易就可以打碎，但却很难控制和扭转她固有的形态。
　　“如果你想走我们随时都可以走，难受就告诉我，好吗？”米拉关切地说。不知情的人看起来她们就像是一对情侣一般，米拉无疑是一个体贴的漂亮男友。
　　有时候千缪真的觉得米拉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像是个洒脱的秀美少年，那过于美丽的眉眼虽然令人惊异但却不是不可能，让人想起现在风头正盛的年轻艺人鹿晗。她身上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和翩翩的君子气度，好几次千缪完全都把她看作了男生。
　　米拉的温柔体贴简直让人无可指摘，以至于千缪在她面前时不会掩饰自己的无助和疑惑，像是自然而然地信任米拉，把整个人都依向这个可靠的“男生”。

　　千缪正准备吃蛋糕时，她忽然察觉有人在窥视她们，她狐疑地抬眼看去，便见远处站着的几个男女立即可疑地移开了视线，做出攀谈的姿态来。
　　千缪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她的着装不是很出众但是应该也没出错，她又看了看四周，也没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千缪没注意到的时候，米拉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便立即做鸟兽散，分头走向了她们视野之外不同的角落。
　　就在千缪迷惑不解的时候，一名金色卷发的男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不敢置信似的瞪大眼睛看着千缪，他眼睛本来就大，像孩子一样似的，那鸽子灰的瞳孔在千缪看来很是奇异。
　　她的面孔看起来像是俄罗斯人，目瞪口呆似的看着千缪看了很久，温和如千缪都忍不住有些不耐烦了。
　　“丹琳……”男生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朋友，你认错人了吧……”米拉挡在千缪面前。
　　对方还没回答，只听一个女声在后面响起：“亚历克斯，你不会是喝多了吧？她怎么可能是丹琳？”
　　亚历克斯转身看去，便见丽娜气度优雅地走来，她看着亚历克斯语气有些严肃地说：“你看清楚，她是个中国人，怎么可能是丹琳？”
　　亚历克斯又仔细打量着千缪，他确实有些微醉，再加上光线昏暗，和一些先入为主，他忽视掉了千缪脸上的东方人特征，现在他注意到了。
　　“我……很抱歉，”亚历克斯说，“我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