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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紫藤花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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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就是她告诉你的?”维克多坐在沙发上,穿着随意的蓝灰色休闲服,手边是一本书和手机,手机上还连着入耳式耳机,他原本是在听中文听力,在丹尼尔过来后他就把耳机摘了下来。他原本就生的清俊,这副模样更衬得他一副学校里乖巧好学生的模样,但是他们之前谈的话题和课本没有半点关系。
“嗯,”丹尼尔平静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哦,还有一点……”
那天,丹尼尔走之前,米拉忽然又从背后叫住他。她站了起来,当她卧在沙发里时,虽然她已经剪短了头发,可衬着她精致的五官仍然别有一番风味,眼角眉梢俱是风情。就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她身上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桀骜,那是一种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令人困惑的模糊气质,奇异地氤氲在她身周。
“你最好还是放过她吧。”
丹尼尔一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还以为这个女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你压根不喜欢她,不是吗?”
“你少费心。”
“把她让给我怎么样?”
“什么?”丹尼尔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她让给我,我可以将她保护得很好。”
“做梦!”丹尼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哦?信不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不想要她了?说不定你还会想,这种女人真应该死了算了。”
“我现在就在想这句话,”丹尼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哼,”米拉冷笑了一声。
“听着,米拉,不要接近她,也不要调查她。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伤害她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那么漂亮的一个脸蛋儿,怎么会普通呢?”米拉话里有话似的看着他。
“我告诉,我喜欢她,非常喜欢她,如果你胆敢伤害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呵,等着瞧吧。”
“你的意思是,米拉是……”维克多露出一种古怪而复杂的神色。
丹尼尔点点头。
“那之前她和你……”维克多平时波澜不惊的脸露出一丝笑意,幸灾乐祸似的。
丹尼尔抚了抚额头:“她只是在演戏而已,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把人生过得像一场戏。”
千缪站在吧台后面,将洗洁精挤在咖啡色的正方形抹布上,用力搓了几遍,拧干水,然后叠了两叠,拿在手里刚刚好。她从吧台后转出来,将客人用餐后的桌子擦了一遍,又拿起烟灰缸把里面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装了点咖啡残渣,这样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的时候就不会在里面留下痕迹。
今天是星期二,她正好全天没课,临近考试周了,课程也越来越少。因为是工作日,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千缪颇有些无聊,为了不让老板看到说闲话,千缪将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否则爱压榨人的老板看到她干站在一边,可能还会让她把窗子、门都擦一遍,而千缪这种看似认真实则懒散的人在初高中时代就很不喜欢大扫除。
当服务生实在是不轻松,光是站一整天便让人很疲惫了,还要应对形形色色的人。千缪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比她还奇怪的人。店里的伙计们其实都很nice,咖啡师还教了一些千缪泡咖啡的小技巧,并告诉了她一个关于美式咖啡和意式咖啡的故事。
据说,很久之前,一些美国人遇到了意式咖啡,他们受不了这种苦涩的饮品,直呼喝意式咖啡简直就是在喝刷锅水。于是他们在意式咖啡里面兑水,兑入一定程度的水后的咖啡才终于被美国人接受,这种咖啡就是后来的美式咖啡。
在店里工作需要穿制服,其实就是一件深色衬衫和一条咖啡色围裙,下装随意搭配。暑假快到了,南京的天气热得可以在地面上烧烤,再加上女孩的爱美之心,千缪穿的是一条热裤,围裙一系就看不见裤子了,年轻的咖啡师当时便起哄说辣眼睛。
做披萨的厨师姐让他别说得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
做西餐的厨师小弟则说咖啡师真给他们老家跌份儿。
千缪当时倒觉得没什么,后来自己脑补了一下,也觉得这身装扮怪异非常,后来她上班便只穿长裤。天气虽然热,但店里有空调,而且穿长裤就可以不用刮毛,还能把腿捂白,挺好。
咖啡师有点话唠的感觉,他还讲了一些他以前工作的地方的事情。
他以前工作的咖啡厅里每个员工都要起英文名,就像现在这家店一样。没有英文名的员工老板就会代起,一开始的时候老板起的名字还好好的,后来就不行了,他给一个人取名叫“Money”,还给另一个人取名叫“Pos”(机)。轮到咖啡师的时候他自然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让老板取名,于是他给自己取了Mich。
当时店里都笑开了,厨师姐说那老板肯定说什么也不能让Money走啊。
然而不幸的是Money还是走了……
千缪正百无聊赖、胡思乱想地和桌子过不去的时候,咖啡师忽然提醒了她一下。千缪往门口张望了一眼,见几名高瘦的白人女孩走了进来,当先的一名棕色头发的女孩回头朝两名同伴说话,另外两名都是浅色头发,千缪听出那是俄语。
她们坐好后,千缪拿着菜单迎上去打了个招呼,棕色头发的俄国女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蓦地顿了一下,又不易察觉底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微笑着接过菜单。
“Cappuccino,”她用做了漂亮的紫红色美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菜单上的饮品名字。
另外两名女孩也点了咖啡,其中一人忽然说起了俄语,像是在商量什么,然后棕发女孩又对千缪用英语补充说打包。
“Ok,”千缪点点头,她不擅笑,好在大多数时候她柔美的五官和有些自卑的性格不会让她显得傲慢。不过有的时候人们也会误解不善笑语的人为性格傲慢,尽管实际上她可能是太腼腆了。
“Thank you.”
“You’re welcome.”
千缪回到吧台前落单,咖啡师开始忙活,厨师姐走过来和千缪搭话。
“小千,那个外国美女长得有点儿像你啊。”
千缪做出被唬了一跳的样子,不敢置信似地,不正经地笑说:“真的假的?”
厨师姐指的应该就是那名棕色头发的女孩,那真是个惊为天人的美人,她的衣着颇有品味,露肩的上衣恰到好处地呈现了她优美的肩部线条,她肤色玉耀,虽然这样的肤色在俄罗斯未必受欢迎,但是以中国审美来看是十分美丽的。
自然精致的妆容使她原本就秀丽的容颜更加迷人。她的眼窝不是很深,有点像中西混血,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卷翘的睫毛衬得双眸深邃又俏丽,淡浓相宜的眼影妆点了几分妩媚。挺秀的鼻梁和樱色双唇使她的侧脸看上去有如封面杂志上的模特般完美。
细看之下,她们两人确实有几分相似,虽然是不同人种,可千缪的五官轮廓在中国血统里是较深邃的,而俄罗斯人的五官轮廓在白人里算是较为柔和,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巧合和相似度。
她们一个穿着T恤牛仔长裤,素面朝天,一个清凉短裙,妆容艳丽,如果不细看注意不到相似处。千缪自己不擅长化妆,因此虽然她忍不住多看了美女几眼,却没留意到其他。其实如果千缪同样化了浓妆,换了装束,她们的相似度恐怕会十分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千缪她们的目光,那名棕发俄国女孩抬头朝她看来,脸上神色似乎有些失神。
我靠,我家祖先不会是俄罗斯偷渡过来的吧,千缪无聊地暗自吐槽,怪不得我爸那么会喝酒。
千缪将打包好的咖啡递给那些俄国女孩,棕发女孩起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淡淡笑说:“Thank you.”
下午五点多后,千缪下班,她换下了工作服,穿着日常的白T恤,头上戴着顶白色鸭舌帽。她提着两杯打包的咖啡走出去,不远处的街边,丹尼尔跨坐在电动车上朝着她挥手。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漫步在学校里的人们看到金发的外国男孩骑着电动车载着黑发的中国女孩,快要从图书馆前驶过的时候,女孩忽然情不自禁地喊道:“Look,Sunset!”男孩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回首望向天边。不知是被夕阳所吸引还是被女友的心情所感染,他停下了车,他们从容地望着天边霞光,年轻的气息与日暮的氛围交织在一起。
大半片的天空覆盖着灰蓝色的云彩,金色的霞光凝滞在天边,仿佛天神抓了一把金色的沙子在苍穹上一挥而就,它温吞地等待着,等着夜幕一寸寸将它浸染。
千缪忽然无限地感谢这一刻,感谢这么美的夕阳,感谢在这一刻丹尼尔在她身边。
“So beautiful!”千缪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边,她在构思漫画时曾经幻想过,如果一定要用语言描述神话传说中的女神,那么她的美丽应当如日暮霞光一般,空灵而缥缈。
丹尼尔抬手揽住了她肩,暖橙色的日暮余晖将他的皮肤照耀成了一种柔和温暖的色泽,他唇角的微笑也染上了淡淡的温柔。
夜幕渐渐降临,人间显得荒芜而辽阔,路灯依次亮起,世界笼罩在蒙昧之中。
丹尼尔牵着她的手,走在快她半步的前面。路边树上夏蝉的叫声响亮的简直刺耳,但是走远了听起来,便能听出它们的努力。
“丹尼尔。”
“嗯?”
“俄罗斯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和中国很不一样,建筑物都是不同的风格,”丹尼尔思索了一下,笑了笑说,“这很难解释。”
“你能给我讲些故事吗?”千缪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她想将故事画在漫画里。
“你喜欢听故事?”丹尼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Yeah.”千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What kind of story”
“Hmm,do you have pet”
“Ok,all right,”丹尼尔回忆了一会儿,说,“小时候,我父亲养了一条黑背的大狗,叫做帝歌,小时候我经常和它一起去花园里玩,我那时候十来岁,记忆里帝歌很高大,快有我那时候胸前那么高,它习惯跟在我的左手边。夏天的时候,花园里樱桃都成熟了,十分漂亮,我去摘樱桃的时候,它就坐在太阳下等着。到了秋天的时候,万物枯黄,天气也开始越来越冷,我会在日暮的时候带着帝歌去花园里散步,脚踩在枯叶上不断地发出干脆的碎裂声。有一天,我们走在花园里,帝歌忽然往前快走了几步挡在我前面,微微伏低了身子,眼睛盯着前方一丛枯败得草丛,我当时不知道它发现了什么,正想要叫它回来时,它忽然猛地冲了出去,下了我一跳,它扑倒了草丛里,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它又扑了出来,好家伙,你猜它抓到了什么?我原本还以为是蛇什么的。”
听到这里,千缪忍不住抓紧了他的手,微微蹙眉,她很喜欢狗,又很怕蛇,想象力丰富的她稍一脑补感觉便有些受不了。
丹尼尔意识到了,冲她轻轻笑笑,时隔多年,他似乎又想起了当时惊喜得意的心情,“他捕到了一只白眉歌鸫,那只鸟在他嘴里瑟瑟发抖,他骄傲地朝我走过来,那副样子,真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我至今都记得那只鸟眼睛上漂亮的白色纹路,就像两道斜飞入鬓的白眉。”
“好聪明的狗。”
“对,它十分敏捷,动作十分迅猛。”说到后面,丹尼尔唇角的微笑敛起,脸上是一种往事回忆里遗留下的风轻云淡和隐隐的追念。
“你呢?你有什么故事?”丹尼尔看向千缪。
“什么?”千缪装作没听懂。
丹尼尔笑起来,看破了她的伎俩:“我说了我的,你不是也该谈谈你的吗?”
千缪快步往前,走在前面像是要甩脱他似的:“我很喜欢我的狗,可是它没有你的聪明。”
丹尼尔把她拉回来:“这可不算。”
千缪撞进了他的怀里,她不安分地挣扎了几下,丹尼尔双手把她圈住,她把脸埋在他胸膛前吃吃地笑,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服吹拂在他胸前。
丹尼尔柔和了眉眼,揉了揉她的头发:“画漫画的人,不会讲故事怎么行?”
“哪里?我虽然说不好故事,但是我可以画出来。”千缪分辨道。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千缪想一想自己这十九年的人生,真的用乏善可陈四字可以概括完全。
丹尼尔低下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不敢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唇上,微微凑近,丹尼尔拨开了挡在她脸前面的碎发,缓缓吻她。
千缪与他的额头相抵,童心大起似的使起了劲,丹尼尔同样反击,千缪咯咯笑出了声,丹尼尔双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腰纤细得惊人,瘦弱得像是个童稚的女孩。
他们走到了紫藤花架下的椅子前坐下,紫藤花早已经凋谢干净,只剩下苍翠的绿叶覆盖满花架。丹尼尔让千缪坐在自己腿上,开始吻她,这个吻十分绵长,以至于结束时千缪不由得轻轻地伏在他肩头,调整呼吸。
“我想起了一件事,”千缪靠在他肩头说,“今天在店里的时候,来了几个俄罗斯女孩,她们的穿着打扮都很好看,店里的朋友说,其中一个人长得和我有点像,我一开始还不相信,毕竟,你看,我们的血统不一样,分属于不同人种,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观察起那个女孩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越看越觉得奇怪,那种感觉像是既陌生又熟悉,似是而非。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女孩化了妆,那我应该可以一眼看出来。”
丹尼尔渐渐握紧了千缪的手,克制着没有露出太明显的表情。
“你觉不觉得这很神奇?我出生于中国南方,而你们来自北方,还是两个不同人种,居然还能有这种巧合,真是不可思议。”
“也许,她是中俄混血也说不定?”丹尼尔镇定地说道,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嗯,也许吧,可是我觉得不像,怎么说呢?感觉她身上似乎是纯正的俄罗斯人的气质。”
“那么,也许你是中俄混血?”丹尼尔逗她,他的唇角含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才不是,我是纯正的中国人,”千缪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掌心,她的脸也小的可怜,一只手掌就能完全覆盖住,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柔软,微痒。
那一瞬间他很想把手抽回来,但是他克制住了。如果此刻千缪抬起头,也许她就能发现,丹尼尔低垂眼帘看着她的眼神里,含着种无可名状的悲伤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