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结》柳千缪

13、真实的米拉

　　如果说丹尼尔在进入地下室时就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耍了，那么在开门的这一刻，已是确定无疑。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各种肤色各种面孔，晦暗而绮丽勉强可以让人看清，沙发上坐满了人，音乐和叫喊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一男一女两个人手里拿着麦克风忘情地唱着并摇摆身姿，大声拼酒摇骰子的大有人在，还有人相拥在一起毫无顾忌地接吻，无论异性或同性。
　　在一片混乱中，丹尼尔一开门就看到了安吉，倒不是他视力好得跟火眼金睛一样，而是安吉实在出挑，她穿着紧身的紫色短裙，踩着恨天高站在桌子上扭动性感妖娆的舞姿，她的舞步鬼魅富有张力，脚上一双鞋又高又细简直恐怖，如果她愿意这双鞋绝对够格跻身世界上十大凶器之列。周围的一圈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恨不得把她吃了。不过这种场面想必这个小魔女完全能够掌控，什么尖叫和求救根本就是放屁！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门开了谁走了又进来，或者多了一个陌生人，他们只是尽情地享受良宵、群魔乱舞。
　　带路的白人女孩走进房里，丹尼尔站在门边不同，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丹尼尔到底想不想进来，短短的一瞥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会加入进来的。丹尼尔的脸上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无动于衷，这才是真正的俄罗斯人的冷漠，确实有一瞬间他心中掠起被人戏耍的怒意，但是这份怒意很快就被俄罗斯冬天一样铺天盖地的严寒覆盖了。因为他并不在意这个女孩。这个姑娘不知道自己浪费了多么宝贵的机会，出于道义如果她真的陷入危险丹尼尔确实会考虑帮帮她，至于现在这种情况，他该走了，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见她，如果她真的识抬举的话。
　　女孩朝丹尼尔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你不进来算了，她抬手把门带上，丹尼尔也转身欲走，在他转身前，跳舞的安吉像是忽然发现他了，她极为短暂地微微一愣，一抹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一瞬即逝，然后她又迅速地妖娆一笑，一个媚眼朝他递去。
　　丹尼尔只作没看见，径自离去。

　　秋夜的风带着萧索的寒意，丹尼尔独自站在马路边，微微仰首望着被光污染侵袭的夜空，和遥远的孤寂的月轮。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丹尼尔拿起来一看，是千缪发来的短信：“你今晚回来吗？”
　　他想象她捧着一本书坐在床头或者拿着笔在纸上画画的场景，因为他迟迟没有回来有些担心和埋怨地微蹙眉尖，在给他发出消息后便无法再专心了，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手机上是不是有他回的消息。
　　丹尼尔看看四周荒凉的景象，到现在只看到一两辆私家车路过，无论如何也只能让千缪失望了。
　　他回复了一条带有歉意的消息，说自己会晚归，让她早点休息。
　　不知道她看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是有些不满地嘟嘟嘴，担心地捧着手机想着要不要再给他发消息，还是淡然处之地继续静等，直到困意袭来便自然睡去。
　　丹尼尔知道自己不了解她。
　　她安静的身影从来都像是一支悠然燃烧的烛火，淡然、温暖。有的时候，他看着她甚至不敢触碰她，害怕一旦触碰，她就真的像空灵的光影那样，消散四逸。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丹尼尔以为是千缪，在拿起手机前已经想了几句安慰的话来说，但是拿起手机来看时，明亮的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千缪的英文名，而是一连串号码。冷色调的手机光将他白皙的脸照得更像是坚冰雕琢而成的一般。他的眼中闪过最锋利的冰凌一般的寒芒。

　　安吉从地下酒吧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低沉而骄傲地轰鸣着飞一般驶去。带过的疾风吹乱了她精心卷过的长发，在纷乱的发丝间她看到车的残影和无边无际的黑夜。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大门敞开着，丹尼尔下了车，见状略微犹豫了一瞬，便长驱直入地走进去。

　　宽敞的客厅里很晦暗，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华美的枝型大吊灯仿佛只是摆设，主人只打开了几盏微弱的白色吊灯，幽幽的灯光散发着几分淡蓝的光泽，根本不足以照亮这个宽阔的大厅。
　　巨大的落地窗两边垂曳着白色的窗帘，窗子推开了约一臂的距离，透进风来，窗帘微微摇曳轻盈得如薄烟一般。一个人倚在开阖的窗边，她身着素白的丝绸睡裙，风拂过，轻薄柔润的衣裳勾勒出她妖魅般令人目眩的身材曲线。
　　她袅袅地转过身来，眼角眉梢满是妩媚。
　　“米拉。”丹尼尔的嗓音微寒，如初秋的风。

　　从瑶光寺回到王府，昭佩一心想着要把新学的佛理和王爷说一说。她问明了王爷在后花园，便径自提着裙摆往后花园赶去。她飞扬的裙摆惹得雪香暗暗地心惊胆战。
　　王爷钟情于书画，除了处理公务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藏书阁里，因此并不常往后花园走。以往他都是让昭佩伴在身侧游园，而且多数时候他也是为了昭佩不至于闷着太过无聊。
　　瑶光寺中多日静如止水的清修仍旧抵不过片刻间的思念。
　　此时已经是黄昏，日暮昏黄的光融化在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沾点在园圃里每一朵姹紫嫣红的花瓣上，绚烂得仿佛万物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纱，空灵的华丽。
　　昭佩一眼看到萧绎站在花树下的身影，她提着裙摆愉悦地跑过去，但是突然又顿住了，眼中的欣喜一瞬即逝，仿佛被冻结住一般。
　　花树后面转出另一个身影，紫红色长裙曳地，身姿娉婷如湘江妃子。她巧笑嫣然地看着萧绎，萧绎将她揽进怀中，低首看着她像是在对她温声说话。
　　昭佩犹豫了一下，正抉择着是离去还是留下时，她的动静却已经惊动了他们。
　　萧绎抬起头来看她，昭佩下意识地朝他行了一礼：“王爷。”
　　萧绎脸上是含笑的，但昭佩觉得那笑并不是给她的，他看着怀中的美人时便一直是温柔含笑，因此抬头看她时，那笑意还是挂在嘴边：“王妃回来了，瑶光寺一行可还有趣？”
　　昭佩轻轻颔首，想了一想，还是加了一句描述的话：“那里很美，很安静。”
　　“小王妃人美心慈，自然呆在哪里都是好的。”
　　莺啼一般悦耳婉转的声音，昭佩从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她这才开始注意那名美人，她俏立在萧绎身畔，柔和的暮光下，那画面有着花树雪松一般的美感。她的眼眸是奇异的绀青色，里面波光流转，动人心魄。她的美丽就像是一件巧夺天工的造物，令人移不开目光，在这时，昭佩体会到的不是嫉妒也不是自惭形秽，而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女子的美丽，萧绎的妃子自然都是沉鱼落雁的美人，昭佩在其中也并非十分出彩，她知道自己娇美，亦知道旁人清艳，但她从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她的眼中只看着萧绎，而她以为萧绎也只看着她。她似乎从没有真正欣赏过自己或他人的美貌，只知道萧绎是喜欢她的模样的。
　　王瑗眉堪称惊为天人的美貌，将昭佩从蒙昧中一下点醒。
　　萧绎低眸看了王瑗眉一眼，昭佩当时还不是很清楚这一眼里蕴含着什么，她只是感到了不安和紧张，在这日暮祥和的花园里，黑夜悄无声息地缓慢袭来。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米拉背靠着窗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丹尼尔。
　　“你开着家门让我进来，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米拉笑了笑：“那倒不是，我是看到了门口的监控才知道你来了。”
　　米拉缓步走近丹尼尔，妩媚的眸光在他脸上潋滟一转：“我是真的很好奇。”她走到沙发边侧身躺下，睡衣的开叉滑落，玉腿横陈。
　　丹尼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嘛？”
　　丹尼尔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艾莉娜被人困住的时候，你在那里。”
　　米拉沉默了片刻，挑唇笑道：“原来是为这事来的，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你怀疑是我？”米拉不答反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一开始你接近我的时候我就怀疑你别有用心，你伪装成俄罗斯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并且还派人在暗地里调查我的背景。只不过因为你和我家族似乎有一些联系，而且你也搜集不到什么，我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后来我发现，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只是我很不明白，你究竟想对艾莉娜做什么？”
　　米拉欠起身来，一只手撑在沙发上支着额头慵懒地看着他，玲珑的曲线就像靠在礁石上妖娆的美人鱼。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没错，我确实在调查你，不过我可没有故意伪装成俄罗斯人，你们自己先入为主，我也只是顺其自然，便宜行事。一开始我只是拿钱办事，任务就是接近你，说来也不完全是监视，主要是观察你周围的情况。一直以来，你的身边都很安静，也许是你伪装的太好，总的来说，我绞尽脑汁也只查到你身后势力的一点点影子。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上报的了。好在雇主对此反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还有些满意。这让我隐隐猜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后来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原来我的雇主就是你的父亲。”
　　“你所说的我和你家族的关系，也仅此而已。所以那件事的主谋不可能是我。我没有必要和那个女孩过不去，相反的，我还很喜欢她。”
　　丹尼尔微微蹙眉盯着她，米拉继续说道；“透过她，我可以知道更多的关于你的消息，好交差。那天晚上我在那里，注意力也是放在你身上，你的小女朋友的事，我确实不知情。”
　　“与其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家族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