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结》柳千缪

12、安吉

　　餐厅里半暗泛黄的灯光将人们的脸照得像是微醺，快节奏的英文歌既昂扬又嘈杂，店里的客人外国面孔比中国人还多一些。露天的座位很热闹，室内安静许多，虽然外面的声音多少会传进来。丹尼尔在室内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名中国女孩走上前来礼貌地递上菜单，然后就安静地站在一边。
　　丹尼尔点了一杯咖啡，然后说：“两位。”
　　女孩颔首说：“Ok.”明白他是要等人，于是她留下菜单去看其他的客人。
　　她柔顺的眉眼让丹尼尔觉得她有些像千缪，他们俄罗斯人总觉得中国人都有些相似。
　　等了大约十分钟，丹尼尔有些耐不住地抬头看向门口，不一会儿，一条藏青色的裙摆轻盈地掠了进来。她踌躇地站在门边张望了一下四周，看到他后很自然地唇角扬起，露出欣喜烂漫的神色，朝他走来。
　　丹尼尔也朝她微笑，不动声色地欣赏她的身姿，裙子的露肩无袖设计呈现了她瘦削优美的肩部线条，修身的剪裁和裙摆的褶皱状装饰衬得她的身形修长纤细。一头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她的脖颈纤长有如天鹅，耳垂上银色的小巧耳饰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与她的明眸交相呼应。
　　她是什么时候穿的耳洞？似乎之前她还戴过一双羽毛状的耳环，虽然夸张但也很美……模糊的记忆逐渐浮现出来，混沌的黑暗里，似笑非笑的容颜，那是一张似是而非的千缪的脸，丹尼尔仿佛猛地惊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千缪在他对面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她，不轻不重地握了一握他放在桌上的手。看着她的笑脸丹尼尔觉得自己此刻脑子似乎钝住了，好在千缪很快又从包里取出本子和笔，迅速地在纸上画起来，并不时地观察四周。
　　看来这里的环境似乎给她带来了灵感。有时候他不太喜欢她这种旁若无人的习惯，但是现在他感到有些庆幸。
　　这家西餐厅的规模不大，吧台后面就是厨房，可以直接看到厨师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今晚的生意很好，服务生同样也是团团转，他们点菜、上菜、收银、收拾桌子，还要耐心地回答客人的各种问题和需求，在吧台、收音机、客人之间兜兜转转。
　　除老板以外店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黑色立领衬衫，系着一条深褐色围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装束，在灯光映衬下和店里的格调倒也有些相得益彰。
　　有个做服务生的女孩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大约二十岁，但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又像十七八岁，生的漂亮极了，在中国人眼里算是清秀，在外国人眼里又更显得娇美可人，有的客人初看到她时甚至移不开目光。她漂亮的脸上是不苟言笑的沉稳神色，有时客人太多被逼急了还是会冒失地端着酒杯来回跑，那慌慌张张冲撞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有些同情，店里的老板都忍不住安慰她：“不要急，不要急——”
　　小姑娘的脸颊泛红，上酒菜时千缪才看清她脸上的沉默，糅合着平静、疲惫和坚持。深色的衣服可以反衬人的脸色，遮掩掉脸上的几分倦累，使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而她本又年轻，那几分倦怠反而给她平添几分柔弱的风情。
　　对于有的人来说，人生无非是找一份简简单单的工作，养家糊口。千缪曾听自己的女伴说过，她的将来就是想找一份闲职，轻轻松松，每个月拿一份稳定但不高的工资就心满意足了，这份工资当然不足以养活一个家庭甚至养活自己，但是她没那么高的要求，只要将来找一个好点儿的能养家的丈夫就足够了。
　　如果人的一生真的这么简单，除却这清汤寡水的要求再没有任何追求，那么这样的人生，刚开始不就结束了吗？若是一路顺当，开头与结尾真是没有两样。
　　如果未来的一切真是这样，那么人有时候坚守的信念看起来岂不可笑？比如曾经的野心。周围的人都如此碌碌无为，如此平淡的人生，还有谁会在乎你这些？
　　站在人生路上，最可悲的莫过于已经能够预见自己今后的人生，脱离于自己预期的轨道，只能在无奈的红尘中挣扎，不管心中如何波涛汹涌，人生路依然寡淡庸俗。与其如此，为什么不在这白纸一样的命运上点缀几笔？总有些东西是我能把握的吧，而且这些东西我不能预期将来是否会后悔。但是即便后悔，我仍然还是想试一试。
　　千缪不知道，有时候正是她过于年轻过于躁动的心将她推向了她没有料想过的命运。她也未能明白，命运哪里有那么简单，她对人世一无所知。即便是这世上最平凡的生活对有些人来说，仍然是无法触及的奢望。平凡与不平凡之间的距离，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
　　她不明白自己不是真的努力，因为她还什么都没有付出。

　　在吃饭过程中，丹尼尔渐渐找回了谈话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很快就被抛诸脑后。
　　回到公寓，丹尼尔一手带上房门，另一只手轻轻地环着她的细腰将她带入怀里。他先是蜻蜓点水地点吻她的唇瓣，然后开始深深地吻她。他的吻太过热烈以至于千缪都难以回应，只能将全副身心都交给他。他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上方，又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他放开她，千缪顺和地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轻轻含了一下。似乎觉得痒，千缪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丹尼尔这时停下来看着她，然后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边。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给她解开耳坠子。
　　“很好看，”他在她耳边说，嗓音比平时慵懒许多。
　　“是米拉帮我挑的，”千缪低声说，双颊绯红，似乎很紧张。
　　丹尼尔低低地笑了笑，原谅了她的不解风情。他将耳坠放在床头柜上，复又开始吻她，并缓缓地俯身让她躺下。
　　“Would you like have sex”他将头埋在她的颈弯里，又抬起头来想要寻找她的眼睛。
　　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了，是丹尼尔的，他坐起来接手机，千缪也半坐起身，温顺而羞赧地低眸，握着他的手。丹尼尔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千缪，羞涩敏感的小情人却不敢抬头看他，于是也没有发现他眼中一瞬即逝的奇异的光。
　　他和对方说俄语，又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她的下颔，千缪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刻又迅速低眸。那短促的一瞥可真是顾盼生辉，含羞带怯的模样看得他几乎心跳暂停。
　　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他手上，他觉得碍事又拨回到她肩后去，继续抚摸她的下颔。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带着歉意和尴尬的笑意看着千缪说：“抱歉，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千缪乖巧地点点头，不问他说了什么也不问是什么事。
　　他倾身过去在她颊上亲了一下，这代表着告别。

　　走出公寓后丹尼尔脸上温和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神情凝重而冷漠，若是千缪她看到这副神色，定会觉得他的神色过于狠厉，她会以为那是因为他的五官过于立体而锋芒毕露的缘故。
　　他急匆匆地下楼，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叫了辆出租车。
　　接电话时丹尼尔也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只以为是哪个朋友喝醉了偏偏在这时候不识趣地打来。结果手机放在耳边时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孩惊恐万分地用俄语说：“救命，快救安吉。”
　　短短一瞬间他的眼中风起云涌，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问了她地点。
　　对方匆忙说完便立即挂断了电话，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那是安吉吗？他听不出来。
　　虽然对方挂断了电话，但他还是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又说了几句话，以免千缪怀疑。
　　看着千缪，他不敢相信她那么美。那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他的手机号码？她到底想干什么？
　　车不知不觉地开到一个安静的有些荒凉的地段，丹尼尔发现司机不时从后视镜观察他的脸，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面色不善。到了目的地后，车门刚一关上出租车就马上绝尘而去。马路上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个行人，不远处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地下车库的建筑，丹尼尔朝那里走去。

　　车库门前昏暗，通道里却是惨白得几近晃眼的白炽灯光，照得四进角落里没有一块阴影。
　　一路畅通无阻。隐隐地，传来音乐和尖叫声，无法分辨那声音是出于兴奋还是恐惧。
　　丹尼尔绷紧了神经朝前走，出了通道后光线又变得黑暗了，在楼梯的拐角朝下看可以看到底下的场景一角，晦暗的光线，五颜六色的光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变幻出丰富的花纹，有几个人在下面或坐或站，其余的地方视线被挡住看不见。
　　走下去，便见地下室的一边摆着几张桌球，有几个人在玩。旁边还有一个吧台，上面酒瓶酒杯摆得整整齐齐，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在后面调酒，说是年轻人其实不如说是男孩更恰当些，可能是刚入大学的学生，穿着简单休闲的衬衫和外套，手段纯熟，可能是调酒师，也可能是调酒爱好者。
　　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平常的游戏场所。
　　丹尼尔张望了一圈四周，直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主动上前来和他讲话。
　　“请问要喝点什么吗？”这个中国女孩礼貌地问，英文十分流利。
　　看起来似乎是服务生，这家店的风格应该很随性，工作人员都不用穿工作服，不了解的人还会以为是帅哥美女在搭讪。
　　这个女孩没有之前那家西餐店的漂亮，但身材极好，穿着背心和热裤，露出一握细腰和一双修长笔直、曲线完美的腿。
　　“我来找人，安吉。”丹尼尔直接说。一个站在吧台边等着饮料的人忽然转身看他，丹尼尔注意到，但没有理会。
　　“请问你的朋友是在哪一间房？”
　　丹尼尔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服务生露出犹疑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旁边的同伴。
　　这时那个一直旁观的白人女孩端着一杯鸡尾酒走上前来，说：“我知道她在哪里，你和我来吧。”
　　说罢，也不等丹尼尔回答，她便顺势挽着他的胳膊朝前领路，她的动作自然而且并不使人觉得亲昵。丹尼尔没有觉得不舒服，也就没有推开她的手，只是狐疑地打量她，她的皮肤白皙无暇，仿佛透着微光，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但不像是俄罗斯人，可能是欧洲人。
　　这里原来还有好几个隔间，女孩领着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