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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生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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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朗的晨光从推开的菡萏雕花木窗里倾泻而入,窗外芭蕉叶在露水的润洗后凝翠欲滴,数丛樱桃果实饱满,鲜艳如一颗颗殷红的玛瑙珠子般,从浓重的深绿中跳脱出来。
昭佩倚在窗前看一本佛经,雪香轻手轻脚地端上来一盘新摘的樱桃,朴素的淡青瓷盘盛着艳丽饱满的果实,衬得仔细洗过的樱桃愈发如红玉一般晶莹透亮。雪香知道她的习惯,樱桃上都留着纤细而柔韧的樱桃梗儿。
昭佩伸手捻着一只樱桃的梗儿,微微仰起下颌,露出玉白纤长的脖子,樱桃短暂地滑过她的唇,虽然未施粉黛,她的唇色仍如樱桃般嫣红可人。
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漫溢开去,这时雪香又走进来禀告说,讲经的高僧来了。
昭佩忙不迭将核儿吐在鲛绡手帕里,道:“快请进来吧。”
雪香刚走,昭佩便回头望向窗外,从几片蕉叶的缝隙间望见庭院中一人长身玉立站在树下,一拢素白僧袍如白鹤翎羽般皎洁,他的侧脸清隽俊秀,昭佩立即想起了他就是那点灯的僧人。
仿佛有所察觉般,智远朝窗边看来,隔着层层叠叠的的翠绿也不知他能看到什么,隐隐地,昭佩觉得他的嘴角似乎也呈现出一丝笑意。她微微一惊,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树下细碎的阳光,驿动的光影照耀在他略嫌秀美的脸庞上,他的衣袂也在风中微扬。
昭佩不再看,隐身于窗后,想到说不定刚刚吃樱桃的一幕也被他看到,她终于忍不住红了脸颊。
“不知道我是不是太沉迷于臆想了,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注视着我,这种注视是善意的,每当我濒临绝境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它在帮助我,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阻止我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
丹尼尔神色平静地听着千缪的描述,其实心中感到十分费解。他亲眼见过千缪绝佳的舞姿,一个从没有习舞的人是绝对无法做到那种地步的。至于说千缪突然力量惊人、武艺超群,这更是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他很庆幸千缪逃过此劫,但心中又明白这绝无可能。
一个柔弱的女孩徒手抵挡十几个壮汉且毫发无伤这是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纵然撇去其中夸张成分不讲,也只有长期习武,身手超群的人才能做到。而千缪的身体十分柔软,且运动能力也并不出众。可维克多和千缪不可能也没必要说谎。
他很清楚,千缪飘忽的眼神里风起云涌的都是疑虑和恐惧,此刻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安心,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的困惑和探究,往日的散漫不羁也在他脸上消失,他只沉稳而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爱惜地轻吻她的额头。
千缪柔顺地依靠着他的胸膛,像一只在冬夜里终于寻得温暖角落的猫儿。
再次见到米拉时,千缪几乎没认出她来。她的头发做成了利落帅气的短发造型,刘海全部往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突出了深邃的五官,挺秀的鼻梁使她的侧脸看上去英俊无比。她身材高挑,气质也洒脱,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宽松牛仔裤,走在大学校园里乍一看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俊美俄国小哥。
千缪愣是惊艳地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惹得米拉忍不住低笑一声以掩饰些微的尴尬。不知为什么,她的笑声也带着男女莫辨的味道。
千缪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暗笑自己花痴,“Er,Hi,How are you doing”
她原本是在画室画画,刚刚画完,只听见画室里如风拂树林般响起一阵低叹声。千缪疑惑地回头去看,便见一名俊美的外国小哥朝她走来,笑着道:“Hi.”
整个画室仿佛都因此明亮了几分。
千缪对米拉突然出现在这里十分惊讶,而且看样子对方似乎是专门来找她的。虽然现在是周末,但画室里也有不少同学,好几名女生又惊又羡地看着她们,千缪心下明白,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我很好,”米拉笑说。
之前竟没有注意到她的嗓音是如此中性化。
米拉的目光落在速写纸上。上面画的是一名正凌空起跳的芭蕾舞女的背影,姿态纤细轻盈如羽毛,画面中只露出她侧过脸时柔润娇美的脸部轮廓,视线悬空,仿佛正望着舞台的观众。千缪用炭笔涂抹明暗,露肩的黑色紧身舞衣呈现出了舞者美好的肩部线条和身材曲线,并与白色舞裙对比突出。
“画的真美,”米拉俯身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画面,但她的手指停在舞者的脸庞上方,虚虚地勾勒了一下她的脸部线条。
她靠得很近,鬓边的短发垂下来甚至拂在千缪的额头上,发端飘逸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味。
千缪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都有些僵硬起来。她一边有些脸红一边又暗笑自己,难道真把米拉当成男的了?
米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有空吗?一起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千缪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好奇地笑了起来,她不明白这个漂亮的异国女孩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感兴趣,不过,受到对方美貌的蛊惑,她情不自禁地便想点头答应:“呃,好啊。”何况,丹尼尔总不至于吃米拉的醋吧。
米拉带她到了一家环境幽静的咖啡厅,整体格调朴实而带点儿古雅,这时正是下午三点多钟,店里零星地坐着几名客人,空气中飘荡着令人舒服的咖啡香味。
服务生走上前来递上菜单,是个清瘦、容貌秀美的女孩,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看上去是那种适合静静地坐着看书,气质优雅的人。她似乎不太擅笑,但是说话礼貌文雅,轻声软语。点单时她和米拉说英语,流利得简直要令千缪拜服。
米拉点了一杯意式咖啡和几样甜点,服务生又转向千缪,说的是中文,千缪发现,她的眼眸中带着点儿疲倦但是依然温和从容。
千缪只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服务生正要走时,米拉又叫住她,加点了几样甜点。
千缪看着她俊秀的脸庞,心想果然还是女孩子,喜欢吃甜食。
吧台后面的咖啡师不紧不慢地开始做咖啡,他的手指修长好看,动作娴熟,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在享受着做咖啡的这一过程。
见千缪看着咖啡师,米拉说道:“看他做咖啡这么从容,就像是在创作一件艺术品,对不对?”
千缪立即点头表示赞同。
“你觉得这里这么样?”
千缪其实很喜欢这里,但是一时词穷,于是只简单地说:“这里很安静。”又补充道:“我很喜欢这里。”
“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米拉有些得意而温柔地笑,难以言喻的俊美。
和米拉聊天令人觉得很自在,她无论说什么都妙趣横生,但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听,她很擅长引导对方说话,这一点和丹尼尔很相似。
千缪问了很多关于俄罗斯的事情,她对俄罗斯这个国家很感兴趣,虽然丹尼尔也会告诉她,但是她觉得男人和女人对事物的看法是有所差别的,果然,她从米拉那里知道了很多不一样的有趣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咖啡和甜点都送上来了。
“我很喜欢这里的甜点,尤其是芝士蛋糕和草莓慕斯,你尝尝看?”米拉说着把甜点推到千缪面前,还亲自用纸巾擦好一把汤匙递给她。
千缪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汤匙,先吃了一勺慕斯,果然美味非常。
米拉看着她,露出淡淡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我不是俄罗斯人。”
和预料中的一样,千缪抬起头在礼貌范围内用惊讶和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带着几分好奇的探寻。
“我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中国人,他们在俄罗斯相遇。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为车祸去世。所以我俄语说的不错,但是中文很一般。父亲因为工作原因带着我在俄罗斯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带我去了美国。他一直都很想念母亲,我从他对母亲的思念中描摹她的样子,她像是一个美丽缥缈的影子,而她出生的国度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又是那么遥远。”
“但是现在不再遥远了,”千缪看着她,带着温柔善意的微笑。
米拉轻轻地点点头:“有时候我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家的街道上,却会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在那时候,我才真正地感受了,身体里那一半母亲的血脉。抱歉,听起来很像一个神棍在自言自语吧?”
千缪立即摇摇头:“我们中国人其实非常相信传承。”
“我听说中国有叶落归根的说法,远离故乡的人灵魂只要回到故土就能安息。我曾想母亲的灵魂也许留在了人间,她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我父亲身边,一半就在我身边,她在远离故乡的地方漂泊了那么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如今我把她带回这里,这不是宿命,而是归宿。”
米拉摘下她脖颈上的一个玉石挂坠给千缪看,千缪小心地接在掌心中端详,她对玉石并没有任何了解,只觉得这个饰物实在漂亮可爱。那是一枚小巧圆润的白玉石,没有任何雕刻打琢的痕迹,乍一看没有特别之处,但是玉中心还有一点浓绿,仿佛琥珀般锁住了一滴绿泪。千缪转动那枚玉,随着光线的变化那滴绿色居然像滴进水中的墨汁那般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浓绿渐渐变淡,仿佛青烟在玉中缭绕。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千缪忍不住低声念出这句诗,谁知刚念出上半句,米拉就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半句,而且发音标准得令人刮目相看。
米拉淡淡地笑着接过千缪赞叹的目光,说:“这是我父亲教我的,而我父亲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因为我母亲把这枚挂坠给他时念的就是这句诗。”
千缪的神色有些动容:“他们一定非常相爱吧。”
“我不知道,”米拉露出一种狡黠而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这种表情使她看起来尤其像个放浪形骸的男子,她直言不讳地道,“我父亲有很多女人。”
千缪像是被噎着一样说不出话来,米拉此前描述时和缓的感觉荡然无存,谈话急转直下变成了玩世不恭的态度。
米拉是个让人捉摸不透而又有趣的人,她温柔又轻佻,精致的容颜随心所欲地在美丽和俊秀之间转换,她看上去让人觉得是个自由的人,像是武侠小说里四处闯荡的游侠,张弛有度,但又带点儿年轻人的傲气,慧黠,不羁。
和米拉在一起时千缪觉得很轻松,不仅因为米拉落落大方的性格,还因为米拉看着她时眼神里明显流露出来的包容和善意,那些温柔的情绪,至少当时的千缪是这么认为的。
米拉的直言不讳令千缪有些局促,千缪微微一惊后很快就收敛了这份情绪,嘴角露出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仿佛里面飞着一只蝴蝶,她没有流露出过分的好奇心,并保持着恰如其分的沉默。千缪从小就是个不善说话的人,他们这一类人都惯用保持沉默的技巧,其间的分寸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容易把握。有时候沉默使她显得善解人意,但也有很多时候,沉默使她看起来矜持,聪慧,但拒人于千里之外。
米拉倒是不以为意,又重新扯起一个话题笑着说:“下星期的周末你有空吗?”
千缪偏着头想想:“应该没什么事。”
“我有一个朋友在那天举办生日宴会,你能来吗?”
“我?”千缪看着米拉祖母绿般莹润俊秀得令人惊叹的眼睛,很想问为什么,但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止步于礼貌。
“我倒是不忙,但是……”
“她一定会很高兴你来的。”米拉用的是“She”,这让千缪轻松了些许。
“我认识她吗?”
“我想或许不是的,”米拉笑起来,“别担心,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一定会欢迎的,而且她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中文也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