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七断孽缘(上) 一道剑光从 ...
-
宫灯明燃,方圆之地亮如白昼。
赋云台本为前朝王族中秋赏月之用,高居垒土之上,南对浩浩江水映月,北接南溪十里长廊,极目远眺,天下之大,竟无不在其视野之间。
宫女身姿窈窕,身着桃红披帛,巧笑倩兮,斟酒之手丰腴无骨。花重霄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叶怜之。
想到这个名字,他便无端生出恼火。再想到他伶牙俐齿却暗藏讥讽的字字句句,不禁倏地握紧酒杯,关节隐隐发白。
君莫笑挥去宫女,笑着说道:“我这儿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让贤侄感到不自在了,尽管提出来,不必藏着掖着。”
赋云台瑰丽华美,君莫笑本人却瘦得像个痨病鬼,须发花白凌乱,与周围的堂皇格格不入,仿佛没有从中得到丝毫的享受。
花重霄扯出一丝笑意,客气地答道:“前辈礼数周到,倒令晚辈惶恐。”
管弦之音靡靡于耳,柔媚温婉,如春风化雨,融尽世间锐气。花重霄浮躁的心思渐渐平和下来,被乐声吸引去。君莫笑捋了捋长须,又放声而笑:“你师父与我互相不待见,也好,咱们打开天窗说说亮话,也好。关于十步令,你再怎么问我,我只能答不知;你师父是天下消息汇流之处,匡合所在何处,他该比我更清楚。”
这是他们花了一顿午膳的时间讲明白的事。
花重霄道:“晚辈定当如实回报。只是,此刻夜已深,前辈再唤晚辈入宫,只为赏乐声而已?”
君莫笑挥手,婢女莲步上前,给两人斟满酒。这回,换他一饮而尽。“哎,贤侄,既然来了南溪镇,正巧撞上一年一度十二煞回宫的节令,不妨一同看看罢。”
花重霄微笑:“十二煞的威名远扬,江湖之人闻风丧胆,晚辈着实好奇。”
“唔,这就对了。看一看,解解好奇的瘾,总没什么坏处。”君莫笑顿首。他抬头一望月色,自言道,“不知不觉,临近亥时了,剩下最后的巳娘与阿诉。”
“阿诉?”花重霄偏过头,笑着凝眉,“十二煞皆以地支为名,这个阿诉,倒是特立独行。”
君莫笑干笑一声:“是了,这家伙从不按常理出手,不过性子倒是爽快得很,我挺喜欢。听说,今天准备了一份厚礼,来孝敬我这个老头。”
花重霄垂眼:“或是替您当场解决一位宿敌罢。”
君莫笑笑叹:“哎,杀人的事,我这儿谁做不来?他有这个自信,能摸清我的喜好,才是让我意想不到的。”
他转头向花重霄:“我记得,贤侄这次不是一个人来,另一位客人呢?”
花重霄一笑带过:“他总爱跟着我,没办法。”
“噢,贤弟这样以为。”君莫笑说得风轻云淡,“我倒是觉得,一个人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尤其是没有目的的苦事。”
他侧过身,呵呵干笑两声,拍着花重霄的左肩:“说不定,他是借你的名头,来替自己办事了。”
天色深如墨画,高月当空,宫灯燃至望不尽的尽头。
初夏的夜晚,澎湃的热情由星星之火燎至一片,镇民一年一度的疯狂随着仗剑男子的跳身达到了巅峰,万人空巷。
叶怜之伏在左前方的屋顶上,等候。
仗剑男子大笑着挥手,已然融入欢腾的气氛之中。
走出十几步,他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向众人一亮。
空气忽然凝固住了。
就是现在。
君莫笑与花重霄并肩立于三层景台。
今夜的风,恰到好处。
天,黑白两色。
黑色的夜幕,白色的月光。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霎时间,犹如天女散花,夜空染为一片火烧霞海。
千条丝缕,红光万点。
上元节最璀璨最耀眼的灯火,无法比拟其一。
几乎要刺瞎道旁看客的眼睛。
花重霄见那光芒万丈的剑势,胸口涌上一股豪气,不禁赞叹:“好剑法!这位剑客的武艺,竟高绝如此!”
然而他的称扬堪堪卡在了喉咙口,霎时,热血褪去,手脚冰冷。
那不是什么剑客阿诉。
那是叶怜之!
一旁的君莫笑,比花重霄更吃惊、更激动、更癫狂。
他那枯木般的面庞骤然焕发出青年人的精气,凸出的眼球几乎落到地上,削瘦的身板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陷入狂喜之中:
这是阿诉带给他的大礼。
是星移剑法!
是他!
阿诉在叶怜之的攻势中连连败退。
他阅敌无数,从阎罗王手里几度抢回自己的性命,却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无力招架。
剑转千回,星芒当空洒落;剑身赤红,光影留痕如火烧云。
叶怜之还在进发,荻枫剑以肉眼不可见闻的刁钻角度穿梭折转。
太凌厉!太凶狠!
但阿诉在重重杀机下,依然找到了一点破绽。
他的剑气太肃煞,与他的剑法、剑心格格不入。
荻枫,自然是一柄好剑,却没有令叶怜之的剑法锦上添花。
锵锵剑鸣,双剑相击,杀气纠缠。
四目相对。
叶怜之眸色一沉,倏而腾空,人随剑转,白刃直直朝阿诉刺去。
离阿诉的正胸口只有毫厘之差,他依旧不闪躲。
叶怜之诧异,猛地收式,但出鞘的剑光已飞斩向他的对手,喷涌而出的鲜血划过一道弧线,跌落在剑圈之外。
人群尚未来得及惊呼,却见叶怜之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以剑撑身。
他的身后,幽幽飘出一团蓝盈盈的鬼火。
鬼火之后,款步连连,一双金丝绣鞋,一袭苏绸黛绿外袍,一画华贵深墨弯眉,透着雍容典雅之气。
巳娘玉腕一转,蓝火消失殆尽,唇边绽出一抹惬意的笑:
“你的对手,可有两个。”
欢呼声起。
花重霄面色煞白,脑中一片真空。
他不知道叶怜之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的性命落在十二煞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正欲离身,却被君莫笑伸手拦下。老人仰天长笑,畅快无比。
“前辈,恕在下不敬。”花重霄恢复冰冷之色,眉间怒意升起,气息骤然凛冽。
君莫笑止住他:“哎,贤侄,莫要紧张。阿诉和巳娘都是我身边的人,他们手下有分寸,不会伤到你的宝贝师弟。”
“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不是你们长镜宫的人先动的手吗?”君莫笑从喉咙口压出一连串咯咯笑声。
花重霄哑然。他猛然回想起下午少年人的反常言行,直懊悔自己的大意。
叶怜之年轻气盛,涉世未深,定是受人挑拨,误入歧途!
而自己……而自己却只顾着生闷气,没有丝毫警惕与察觉。
赋云宫下,围观者已乱作一团。只见巳娘云袖一甩,在三人外绕了一圈,莹莹白光浮动在半空。她朝人群说了一句什么,突然,众人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冲破云霄的喧闹瞬间降格为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君莫笑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负手立于阑干旁,短喟一声:“贤弟啊,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此行前来的目的?”
花重霄此刻心如乱麻。他恨不得立即冲下三层宫殿将人掠走,他知道,他有这个本事。但叶怜之正处于一位女杀手的控制之下,他的动作再快,快不过女杀手手指一抬。
他该怎么做?
君莫笑见花重霄失神无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十步令?哼,傻子才会信这套鬼东西。你们真正在想的,是用寅的性命,勾出本草堂的人罢?”
花重霄眸色冰冷:“你想说什么。”
君莫笑得意至极地眯起昏花的老眼:“贤侄,方才在宴上,我说得很明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寅的项上人头,我可以给你,我甚至可以叫人亲手端着送到你们长镜宫去,摆在莫问老贼的桌案正中。”
“但是。”他转过身,指向街上那圈莹莹白光,“那个小子,我要了。”
花重霄一时忘了呼吸。
但在弹指间,他便冷静下来。只要知道君莫笑的所求,就有谈议的筹码。
“你要的,大概是他手中的荻枫剑罢。”花重霄冷笑,“前辈集剑成癖,世人皆知。这个,我做不了主,但也不是不能商议。还请前辈先把人给我,让我和他谈谈。”
君莫笑却摇头:“我要的,是那个人。剑,你可以拿回去。”
花重霄道:“前辈为何执着于他?”
君莫笑道:“这个小子剑法了得,放在长镜宫,也就跟着你跑跑腿,白费了一身好本事。我这是惜才。”他说着,扯出一丝诡笑,“不像你师父,只贪图自己眼前的小利。”
花重霄嗤笑出声:“前辈莫非以为,用这种借口就能打发了在下?”
君莫笑颔首:“当然,为显出十足十的诚意,加点筹码无所谓。你把他留在这儿,我就澄清了你们长镜宫妄图盗取十步令的误会。”
花重霄斥道:“可笑至极。”
君莫笑佝偻着背,咯咯笑着:“贤侄,你往下看,能看到什么?”
赋云宫下方,是云溪镇的主街,此刻,汇聚了云溪镇所有的人。
“云溪镇的居民?不,还有一堆妄图向十二煞复仇,却没有那个胆量的武林中人。有没有武当的人?有没有峨眉的人?崆峒的,唐门的,镖局的,甚至白道的,他们可都亲眼所见,你的小师弟,要来抢我的十步令。”
“哪里来的十步令,胡说!”花重霄的怒声已在颤抖。
“哎,刚才叫你好好看,贤侄想必是疏忽了。”君莫笑抬起手,装模作样地向两旁挥手示意,“阿诉被袭击之前,手里拿着的,不就是我君莫笑的那块十步令吗?否则,你以为来寻仇的为何没有一拥而上?十步令发,那是江湖至高无上的权利,就像朝廷的一道圣旨!他们害怕,一旦与十步令扯上关系,那就是造反,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是被整个武林唾弃的对象!”
他咧笑出狰狞的恶意。
“更别说,是已有一块十步令在手的长镜宫了,岂不是离三令合一又近了一步?莫问客,啧啧啧,野心真大。”
花重霄感到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砰,砰,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毁了长镜宫,唔,也是一桩好买卖。”
君莫笑目光缓缓压向面色煞白的武林后辈。
“有了寅的脑袋,就有了本草堂,就有了解药,就能解救花知府的燃眉之急。用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师弟,换来父亲和师父的宽慰,不是很合算吗?”
父亲,师父。
两座大山压下,花重霄的手颤了颤。
“再说了。”君莫笑话锋一转,叹道,“你可别把我当成恶人。他入了十二煞,我宝贝着还来不及呢,定然当成亲信好生养着。总比……对着你和莫问客的冷言冷语,负了大好年华要强罢。”
花重霄听出了君莫笑话里的意思。他要的,是叶怜之的武艺,或许正是他的剑法。
也就是说,在剑谱到手之前,他绝对不会伤害叶怜之。
“看看你这磨磨唧唧的窝囊样。”君莫笑嗤之以鼻,“怪不得连你亲爹都嫌弃你。”
“够了!”
花重霄低吼,满目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