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七断孽缘（下） 可在此存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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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初露时，如少女脸上羞赧的胭脂，此刻已像仇人剑下的鲜血。
小金山的天梯峰因其陡峭而名，从来只有山上的人下山又上山，山脚下的百姓少了份靠山吃山的福气。
山上的人，只有两个，最近走了一个，还剩下一个。
但今天，一个人轻悠悠地走上山来了。
没有人能轻悠悠地走上天梯峰，因为还没等人站稳，便会顺着坡道直往下滑。上峰的此人，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用轻功往上飘，好像一路上对山里的风景流连忘返。
换作以轻功著长的长镜宫弟子，可能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轻掠至山峰。再厉害些的，比如花重霄，或许已经站在山顶朝下挥手了。
登山者的轻功，还没到那功夫，但他的步履细而无声，应是以内力相托，取长补短。即便如此，仍是位不容小觑的来客。
落足山顶的茅屋前，他花了一又三分之一柱香的时辰。
这人一身雪白绸衫，外罩软烟罗轻纱，羊脂玉冠，面容绝美，肤如白瓷，手修长而纤细，仿佛踏青出游的贵家公子。
“云大侠。”
他高声唤道，声如莺啼，轻快而有力。
屋内没有动静。
他轻笑：“我给你带信来啦。”
屋内依旧沉寂。
他一弯嘴角：“是你宝贝徒儿的。”
说着，从衣衫隔层取出薄薄一信封。
屋门开了。
云宫白穿着粗麻布衣，长发披散。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黄；他的手，满是耕劳留下的粗糙；他的脸，透着一丝厌烦的神色。
云、宫、白。
两人放在一起，沈浚反倒更像是江湖人幻想中的云宫白。
曾经天仙般的剑客，如今落魄如此，甚至无法让人将他的模样与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云宫白不喜欢客人。
世上这么多人，有本事上天梯峰的，在少数；有本事上天梯峰且找出云宫白的，少之又少；有本事上天梯峰且找出云宫白并有十足的信心让云宫白把自己留下的，大概只有沈浚这么一个。
“叶怜之给你的信，半道被人劫了，正巧被我撞上，也就顺便把劫信的人给劫了。”沈浚微微一笑。
云宫白没有接信，没有回话，而是这么说了一句：
“督察御史大人，正事不做，尽在细枝末节上起哄。”
沈浚笑道：“这话说的不对。我给圣上办事，圣上交代的所有事，都是正事。还望剑仙多多配合。”
薄薄的信封里薄薄一张绢纸，龙飞凤舞飘着叶怜之的大字。
云宫白扫了一眼，还给沈浚。
“云大侠以为如何？”沈浚问道。
“随他去罢。”云宫白的眼神冷得像千年冰川上的雪水，不带一丝温度。
“他可能会死。”
“人终有一死。”
“你希望他早点死？”
“我希望他早点解脱。”
“可惜，我却要留着他的命。”沈浚笑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连命都不在自己手上。云大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他眼波一转。
“若云大侠答应继续配合，铲除异己，他不但能留着自己的命，还能得到解脱，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云宫白却道：“怕我们将会越陷越深。”
沈浚笑道：“出淤泥而不染，其实做起来很简单，只四个字，不忘初心。”
云宫白抬眼：“沈大人的初心何在？”
沈浚一顿，莞尔：“圣上在哪，我的心就在哪。”
云宫白嗤道：“那沈大人不但做不成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还得负上阿谀奸佞小人的名了。”
沈浚没再出声。
夜已深。
叶怜之以剑刺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身侧莹莹一圈白光，忽高忽低，像是活物。他不敢试探、不敢触碰。观战之人早已退出十几米远外。
那圈白光忽然开了一个口，把人融了进来，倏而再阖上。不是别人，正是被叶怜之击倒在地的阿诉。他的面色铁青，是流血过多的征兆，却硬要挂着一张灿烂的笑脸，看着像是阴森的笑面鬼。
“你们设计害我。”叶怜之低声道。
巳娘一撩额前垂丝，又拨了拨髻上的发簪：“我知道你涉世尚浅，没想到，竟单纯到丝毫不加防备。如若今夜我动了一念杀机，你的尸首就明明白白倒在地上了。”
阿诉忙向叶怜之解释：“主意是我出的，但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想害你。”
叶怜之笑了，手一发软，堪堪顺着剑瘫坐下去：“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们的好心使在哪儿了？”
阿诉血色不足的脸上露出一种明快的喜悦。他抬起头，指向远方。赋云台的檐角挂着一轮明月，月光中影影倬倬两枚身影。
“替你摆脱长镜宫。”
叶怜之问道：“你们为何要这般做？”
巳娘轻笑，笑声更媚：“好啦，小兄弟，其实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大家都是一家人。除了颜家的后代，还有谁使得上祖传的星移剑法？还有谁练得成失迹的明月功？还有谁能在七星澄与迴梦的攻势下毫发无伤？”
阿诉道：“先前我探得你的内力为明月功，却未亲眼目睹；听你说我们皆不曾因泠烟中毒，而泠烟又以七星澄为主物，料想是家传的异症的毛病；出此计策，是为了逼得你使出星移剑法，这才确认，你正是我颜家的血脉。”
叶怜之看向阿诉：“你们都是颜家人？”
阿诉颔首：“我本叫颜忠诉，她……”巳娘却摇了摇头。“她不愿说，就罢了。我颜家虽在前朝三代为相，大周创立至今，没有过一丝反意，甚至几度协同先帝征战平乱。但花宇轩那狗贼，为了自己的功绩仕途，谗言煽动年幼的帝君，一道圣旨处死所有颜氏后人。为了逃命，偌大一个家族就此分崩离析。我与巳娘四处流窜，终于遇上堂主大仁大义，才在此站稳脚跟。”
巳娘补道：“江南三老，皆为前朝遗民。可在此存亡之际，莫问客却急着巴结花宇轩，助纣为虐，大肆搜捕颜家人。他现在不知道你的身世，一旦知道，巴不得提着你的脑袋向他主子论功行赏。”
颜忠诉道：“没有与你通告，实在迫不得已。你之前不知道莫问客的为人，被他的巧言迷惑。但我们已将你的事告诉了堂主，堂主说愿意留下你。”
叶怜之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娓娓道来，却从心底觉得莫名其妙。
他罢手：“好好好，先不说你们那套关于颜家的理论，就现在，用毒把我放倒，是为了把我带离长镜宫，然后加入……十二煞？”
“是啊！”颜忠诉朗声道。
“不是，凭什么？”叶怜之干脆不撑着身了，盘腿坐在地上，忍俊不禁，“我觉得你们说的话很可笑。说拉我入伙就拉我入伙了？问过我吗？花公子同意吗？说句难听的，你们这样和大街上强抢民女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阿诉气道，“身为颜家人，待在长镜宫，就是认贼作父，这种事，我绝对看不下去！”
“你看不下去就拖我下水？这破剑法是我跟我师父学的，他老人家或许是颜家后人，我可不是！”叶怜之反驳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是颜门子弟，自该同仇敌忾，与长镜宫划清界限。”巳娘坚定道。
“他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你们的小命一个都不保！”
“他不会来了，我敢肯定。”颜忠诉道。
叶怜之一脸诧异：“你肯定个啥？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长镜宫，我就是喜欢待在花公子身边，什么家族的血海深仇，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巳娘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与花宇轩的儿子关系匪浅，他那张脸实在是漂亮，把你的心眼都给蒙了。好，今天就让你看看，他和他爹一样，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说着，望向赋云台。
夜色苍茫，如化不开的墨迹。明月高悬台上，月光中的两道人影，越发清晰。
其中一人，纵身而下，踏空而来，轻功了得。
是一身红衣。
叶怜之抬头。
那抹红色，落在街的尽处，第一盏宫灯影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七断孽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