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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亦堪豪(下) 他们的话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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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方才还是惊讶的面孔,听见自己被形容成小贼,咬牙切齿,冲到叶怜之身边嚷嚷起来:“什么偷啊贼啊,说谁呢!”
叶怜之一瞪眼:“说的就是你!当时还是我把你半路拦下的!”
那人气得嗓门更大了些:“小子,你知道自己坏了我的好事,还敢找上门来?”
“那你还把我打成重伤了,我休息了六七天才恢复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
“够了够了。”巳娘扯着半哑的声,一手一边,把大眼瞪小眼的两人扯开,“有什么误会不能好好说?偏要在我这吵吵闹闹的,耳朵都被喊坏了。”
进门的男子大约三十上下,穿着乌色的轻衫,腰悬长剑,一身浩然正气,很难将他与杀手这一身份联系起来。他亦打量着叶怜之,目光落在白布紧裹的剑上,冲天的怒气霎时又化作好奇。
“你换了一柄剑?”他托着下巴,自顾自琢磨着。
叶怜之不明白他忽变的态度,硬生生跟了一句:“别人送的。”
巳娘打断道:“你们认识?”
“认识。就是去绝踪谷那次……”男子瞥了一眼叶怜之,吞下半句话,“我被剑气反噬,养了好几日的内伤,正是拜这小子所赐。”
巳娘眯起昏花的老眼:“哦?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当时他配的是块破铁皮,没承住他的内力,这才叫我们两败俱伤。”他的眼神中带了几分玩味,“小子,你的内功心法是谁教的?”
不知为何,叶怜之对这位青年人有种莫名的信赖感。他犹豫片刻,看了眼巳娘:“我说过,师父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男子沉吟道:“你使的剑诀,我稍稍有些印象,却还不能肯定。”
沉默片刻。巳娘转头对叶怜之道:“我们说好的,你的剑该给我看看了。”
叶怜之耸耸肩,解开裹在剑上的白布。窗外日光正盛,赤红的剑鞘折射金光,闪耀出落霞般夺目的光辉。
两人皆惊。
“这,这是,名剑荻枫?”男子口呆,“你从哪儿弄来的?”
叶怜之却悠哉悠哉地把剑又用白布一层一层裹起来。
“哎哎哎,别别,再让我看两眼!”男子急了,伸手去夺剑,被叶怜之一转腰,轻松闪过。
巳娘恢复了平静,坐在桌边,呵呵笑着:“小兄弟,他是个剑痴,就让他再看一眼罢。”
叶怜之脑筋一转。
这两人对自己没有敌意,自己也和他们无冤无仇。若男人真的喜欢荻枫,何不顺水推舟,把顾盼盼想要的传世秘宝的线索勾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剑藏到身后:“你既然爱剑,不放扪心自问,会把自己的剑交到陌生人手里吗?”
男子一愣,挠挠头,苦思冥想:“我们……我们可不算陌生人。我们的心法的想通的,对了,心法!说不准,我与你师父还是师出同门,你得叫我一声师伯呢!”
叶怜之嗤之以鼻:“谁没事要多一个师伯。”
“这你就不懂了。行走江湖,在家靠同门,出门靠朋友。多一个同门多一条路嘛。”
叶怜之一挑眉,把剑又往后藏了藏:“那你说说,你和我师父是哪门哪派的?”
男子显然有所顾忌:“你的剑招,我只看了零星半点,不然你再耍一遍,我铁定说得出。”
叶怜之自知,他是想借机多看荻枫几眼,只要剑在自己手上,他就得被自己吊着走,所以赶紧岔开了话题:“说起绝踪谷,你中的毒怎么样了?”
男子莫名其妙:“什么毒?”
叶怜之皱眉:“你与我比试时,已中了泠烟之毒,还借由内力传给我了,你自己倒没发觉?”
“泠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巳娘颤颤开口:“泠烟是杯莫停发明的暗器,着青蓝色,既能用于追踪,亦藏有毒,一炷香的时辰便会发作,起初四肢无力,久之则暴毙而亡。”
男子怪道:“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小子,你呢,中毒深不深?”
叶怜之也觉着奇怪:“我受了挺重的内伤,或许毒发被伤痛掩过了。”
巳娘道:“泠烟的成分并不复杂,起作用的只一味药,唤作七星澄,其余皆是药引。”
男子恍然:“那就是了。”
“是什么?”叶怜之一脸糊涂。
男子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又是一阵欢呼雀跃。几人聊天的功夫,一个时辰已过,十二煞陆续粉墨登场,用鲜血与簇拥为自己加冠。叶怜之心中咯噔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和花公子约好未时在客栈碰面,可不能叫人久等,匆匆作了一番解释。
男子一听,花重霄与君莫笑约谈,不禁诧异:“莫问客那老狐狸,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巳娘点头:“是了,每次他出的馊主意,苦的还不是堂主与我们十二煞。”
叶怜之听不及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着急出去,男子装模作样地拦了一把,堵在门口:“嘿,巳娘的地盘,也是你小子说走就走的?”
叶怜之促着:“让开!”
男子余光落在白布包裹的荻枫剑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看咱们聊得挺投机,你在莫问客门下想必也憋屈。不如,咱们联手,把寅那个老变态赶走,你来当新的十二煞,逍遥快活,如何?”
他虽是玩笑话,叶怜之耳朵一尖,听出了寅的不受待见,巳娘与子先生好像也对他颇有成见。此事尚需细想,或为良机。
叶怜之一横声:“谁放着好端端的名门正派不待,要来当个人人喊打的杀手?”
话音刚落,男子与巳娘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
“小兄弟,你左一个花公子,右一个花公子,可对他和他师父的事,全无半点了解罢?”巳娘冷冷道,“莫问客,说得难听些,就是一势利小人,江湖之中看重的是一个义字,像是武当、崆峒、当年的神剑顾家,哪个不是靠义气说服天下人?就长镜宫还敢自称名门正派,呸,不要脸。”
叶怜之心下一滞,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男子愤愤道:“莫问客的一丁点功业,不都是靠着背叛堂主得来的?花宇轩那个狗贼给了他些小恩小惠,他就跟哈巴狗似的,被肉骨头钓着走,简直可耻!”
两人越骂越难听,甚至牵扯到了花知府,叶怜之眉头一皱。
巳娘见他脸色变了,冷笑道:“别惦记着了,你的主子正受堂主的贵宾之礼,哪像你,在破客栈待着,还不如在我这待着。”
街上再一次汹涌的欢呼声打断了谈话,叶怜之叹气:“我真的得走了。”
男子眼珠一转:“小子,我是真心想看看荻枫剑的威力,也是真心想瞧瞧我们究竟有何渊源。这样,我和巳娘会在亥时上街,我们这次却不想杀人了。到时候你跳出来,佯装和我打斗,用你的剑,用你的剑诀。咱们点到为止,撤回这里。作为交换,我答应你任何一个条件。”
叶怜之已听得不耐烦了,忽然冒出的最后一句让他精神一振。
“什么都可以?”
“我可是靠义气吃饭的。”男子拍着胸脯保证。
叶怜之扬唇一笑:“一言为定。”
推开二楼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老旧的呻吟,花公子仍是一袭红衣,站在屋子中间,负手垂首,若有所思。
“去哪儿了。”他淡淡问道。
“在街上逛了逛,尝尝这里的特产,又到茶馆听人唠唠嗑。哎,对了,正午那会儿死了十个天山派弟子。”
花重霄不作言语。
叶怜之随口道:“原来十二煞在南溪镇有这么个传统,这是稀奇,花公子,早知这样,我们就不必大费周章,让你去和君莫笑谈条件啦。”
花重霄颦眉:“我与他的确有要事相谈,有无本草堂之事皆是如此,怕你大咧咧说漏了嘴,才加以隐瞒。”
叶怜之笑了笑:“花公子,你猜得还真准,我把这事告诉给宫里好多人了,说不准就有哪个内奸暴露了你的计划呢。以后有要紧的事,千万别告诉我,我也不是坏了一次两次,担不起这个罪责,不如不知道为好。”
花重霄微眯起眼,款步翩翩,走到叶怜之身旁。
“你生气了。”
他放软了语调,听得出一丝迁就。
叶怜之注视着他的双瞳,笑里带着调侃:“我明白花公子的苦衷,一面是花知府,一面是宫主,两头受气,要是再来我这气一通,岂不是成了受气筒?我可舍不得。我情愿花公子把火泄在我身上,让我来当花公子的受气筒。”
“说这种话……”
“这儿总有一股怪味,阴湿阴湿的,花公子一定待不惯罢。”叶怜之忽然抬起头,朝四周一番打量。破败的小隔间,与仙人般云衫长袖的花重霄格格不入。他走到床边,压了压床板,从缝隙中散出一束灰尘。
“不行,这种地方,怎么能让你住呢。”他自顾自地摇头。
花重霄稍稍提高了语调:“叶怜之,我和你谈正事。”
“花公子,你说师父要是来了,会不会也很嫌弃?”叶怜之呵呵笑着,压实了软趴趴的棉被。
花重霄一怔:“你口中的那位前辈……答应出山?”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若因自己的计划,让叶怜之的师父扑了一场空,可得向前辈赔个大罪。
叶怜之抿着嘴,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歪了脑袋,“他老人家的心思,我捉摸不透,爱来就来,谁都勉强不得。”
真是胡闹。花重霄心中默想。幸得当初没有听信叶怜之的一派胡言。
叶怜之笑道:“花公子,你忙了大半天,一定累坏了。正事放一边,先休息休息罢。”
“我不累。”花重霄道
“可是我累了。”叶怜之笑意一敛,蹦起身,“花公子你就……”他环顾一周,摊摊手,“哎,我瞎操什么心呢。”
“回来,发什么脾气!”花重霄厉声叱道。
可是眨眼间,已不见了少年的影。
叶怜之哼着小曲,游走在尚未完全散开的人群中。
自己这是在干嘛呢。他心想。真是奇怪,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定是客栈的湿霉味传遍了心骨。
离约定还有四个时辰,他却巴不得再一溜烟跑回巳娘黛瓦白墙的小屋里。他很喜欢和那两位杀手共处的时光,尤其是男子,他喜欢他的直率劲儿。
他们的话真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莫问客,势利小人,花宇轩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他要快些跑开,再不走,自己也要加入口诛笔伐的阵营里去了。
现在他倒情愿如此,再尝尝直抒胸臆的快活滋味。真可惜,要是早些与他们相识便好了。莫说一把荻枫剑,就是排名前十的所有名剑,他都能抢来送给他们。
他对花公子说了谎。师父马上就要来了,他能感觉得到,即使在千里之外,凛冽如寒冬的剑气。
师父,他想,是他这辈子最爱戴的一个人,也是最恨的一个人。
花公子有花公子的计划,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叶怜之的眼前浮现出花重霄俊丽的面容,一抹浓到化不开的绯红。互不逾界,很好,他告诫自己,这就是花公子所要的,你得学着去适应,去接受。
他哼着小曲,加快了脚步,拐入巷尾热热闹闹的茶馆。
今天真是快活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