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亦堪豪（上） 子先生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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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镇的小街比不得泉州繁华热闹，除了定居的镇民，来往多是江湖侠客，神色警惕，步履匆匆。叶怜之带上剑，拐进一条弄堂，看见一位婆婆正在蜂窝煤上烤着海棠饼，色泽油润金黄，叫人食指大动。
叶怜之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咕两声叫。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吊钱。
客栈里提供饭菜；其实，不少住店的旅人嫌麻烦，都是在客栈里用的午膳；但店内的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怪味始终挥之不去，让人很是倒胃口，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走到老婆婆跟前，和声和气地问价。白发婆婆生了一只阴兀的鹰钩鼻，满脸沟壑，老眼浑浊，半睁未睁地聚焦在前方的某个点。
“三文钱一只。”颤颤巍巍的声音，深深布着岁月的痕迹。
叶怜之数了六文，要了两只海棠饼；锅上有一只现成的，另一只还得再等等。老婆婆先用油纸包了那只递给叶怜之。
他一口咬下，香甜细软，油而不腻，味道十分好。
但他的心思却没有落在饼上。这位卖饼的老婆婆令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一种莫名的怪异感笼罩着，但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违和。
“老婆婆。”叶怜之问道，“你每天能卖出多少饼？”
老婆婆没抬头，目光落在叶怜之的剑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正当叶怜之打算重复一遍问题，她却开口回答道：“生意好，上百只，生意不好，二三十只。”
叶怜之嚼着嘴里的饼，还未来得及全部咽下：“怎么差这么多？这儿还分淡旺双季？”
老婆婆缓缓点头：“现在人多，平时人少。”
叶怜之追问：“为何现在人多？”
老婆婆道：“每年一次，地支十二煞在此聚首，所以来的人就多。”
叶怜之问：“大家都是来找莫问客的，和地支十二煞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老婆婆叹气，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他们是来找十二煞的。”
叶怜之陷入沉默。他事先并不知道，十二煞之间还有聚首这一说法，换而言之，客栈里满满当当的人并不是找君莫笑谈生意的，而是为了对十二煞报仇。
“真是奇怪。”叶怜之喃喃道，“他们不怕十二煞下手吗？”
老婆婆勾了煤窝，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她的声音在幽巷中缥缈，悠长：
“时间到了，去街上看看罢。”
方才空荡荡的街上，霎时沿路站了两排人。有布衣的平民，也有执剑的侠士，他们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百姓皆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欣喜若狂，而侠士则如临大敌，三五成群，严阵以待。
叶怜之左右探着脑袋，最后还是放弃了，干脆站到人后。一回头，是方才的婆婆。
叶怜之绕道她身旁：“婆婆，他们这是干什么？”
老婆婆悠悠道：“南溪镇从前被豪强瓜分，肆意欺压百姓，直到君莫笑到来，令十二煞把豪强都赶了出去。他们虽时刻守着镇子的安宁，君莫笑的管理也比之前的县官乡绅公平讲道理。每年一次，十二煞聚集在此，是为了接受百姓们的感谢。”
叶怜之不禁咋舌：“黎民百姓给杀手组织感恩戴德，这种奇怪事，真是闻所未闻。”
老婆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可镇外的人听到这个风声，各怀鬼胎、纷至沓来。十二煞杀了那么多人，想杀他们的也不在少数。”
“十二煞不担心？”
“担心？把仇人一网打尽，他们反倒乐此不疲罢。”老婆婆勾起一个颤抖的冷笑，低眼望向他的剑，“你不也正是为此而来？”
叶怜之取下剑，白布将其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坦诚地摇摇头：“我是陪我家公子来的。他去找君莫笑谈事，让我先待在这儿。”
“公子？”
“长镜宫的花公子，你知道吗？他特别厉害。”叶怜之眼里忍不住闪着光。
老婆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昂首看向街上。
映入眼帘的一个奢华的大轿子，艳红镶金，像是京城上元节夜里花魁斗技的红台。一阵香风拂面，翠碧玉笛伸出，掀起轿帘，帘上叮叮银铃作响。
白衣男子步态翩翩，笑容温润。
乍看之下，这位公子更像是位年轻的富家少爷，但细瞧他瘦削的脸庞，隐约显出饱经风霜后的沧桑，应是不惑之年将至。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欢呼，继而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雀跃不止。白衣男子微笑着向大家示意，似乎很是享受。
“十二煞之首，子先生。”老婆婆却不动声色。
子先生笑着，挥手，忽然玉笛横执，向外一切，划过一个紫衣侠客的喉咙，顿时鲜血四涌。那位侠客紧紧握着剑柄的手尚未动弹分毫，瞬间倒地，没了气息。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紫衣侠客周围近十人剑阵已布，一人冲首，五人严防，三人垫后，正是天山派蛇藩阵。
子先生只是笑笑：“天砚真人的徒子徒孙好是孝顺，即使为了家门败类，也舍得拼上性命。”
天山派为首之人顿时青筋暴起：“杀师之仇，用你人头来报，看招！”
剑锋划空，发出割破空气的锐响，如离弦之箭，瞬时而发。子先生依旧握着他的碧玉笛，笑如春风。
他后退几步，至路中央，忽然一声兵器尖吟，浑厚气功势如破竹，横扫千军。
九人如折翼之鹰，被汹涌的内力高高抛起，砸落十几米远外，血肉模糊。他们的剑落在原地，均已折成两段。
子先生把玩着手中的碧玉笛，啧啧摇头：“冤冤相报何时了。”
出招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黑衣轿夫。
轿夫身长不足五尺，面目黝黑丑陋，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蜡黄的残牙：“年轻人气火就是旺，让我手痒痒得很，没忍住抢了你的风头，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哈哈哈哈。”
子先生的嘴角似乎永远带着笑容，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寅老弟，我看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惹得你手痒痒罢。”
寅一抚掌，呲牙大笑：“杀人流血，是会上瘾的。”
子先生笑着摇摇头：“你这个疯子。”
他们话音未落，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子先生回了轿中，寅回到轿夫之列，恍若无事发生，径直从惨死街头的尸体上碾过，扬长而去。
叶怜之紧盯着寅的背影。他能感受到，方才紧绷的杀气骤然涣散，这招杀鸡儆猴，直接击垮了许多复仇的决心。
“这就结束了？”他问老婆婆。
婆婆说：“午时到亥时，每个钟点出现两人，夜半结束。”
叶怜之有些好奇：“婆婆，你几点上街去？”
老婆婆一愣。
忽然挤出一个古怪的笑脸：“你在套我。”
叶怜之罢罢手：“不敢不敢，是前辈伪装的功夫太差了。”
老婆婆嘿嘿阴笑：“你倒是说说看，要是说得有道理，我就饶你一条命。”
叶怜之专注地思忖片刻，忽而转为一声哀叹：“你口中的南溪镇百姓，和你伪装成的南溪镇百姓，相差实在太多了，反倒更像是统领百姓的人。方才寅的内力惊人，在场无不为之震慑，你却表现得不屑一顾。”
老婆婆道：“他就是个嗜血入魔的疯子，与他为伍，实在叫人受不了。”
叶怜之弯了弯眼睛：“前辈，你演得那么假，我倒疑心你是故意在我面前露出马脚了。”
老婆婆道：“我想看看，你究竟是否对十二煞怀有杀意。”，说着，给他递去第二只海棠饼。
叶怜之想都没想，接过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要是我只买了一只饼，你是不是就不给我解药了？”
老婆婆笑道：“我下毒的技法，还没沦落到要靠运气的地步。”
迅速解决了那只香喷喷的油饼，叶怜之拍拍手上的碎屑，嘻嘻笑道：“前辈，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卖饼？你这儿比客栈里有趣多了。”
老婆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腰间显眼的剑：“你是谁家的小儿？莫问客那只老狐狸，教出的弟子都像是花重霄那般，说句话总得掂量再三，不如你爽快。”
叶怜之老实答道：“我不知道师父的名字，不过，他的确很厉害。”
老婆婆仍然盯着那柄剑：“它的煞气极重。”
“是嘛。”叶怜之随口答道，“别人送我，我就用着了。”
老婆婆眯起眼，目无焦点：“拆下布……给我看看？”
叶怜之把剑取下，狡黠一笑，藏在了身后：“你让我跟着你卖饼，我就给你看。”
她甚是无奈，却禁不住被逗乐了。
小孩子脾气！
杀手平时住在哪儿？
这个问题，困扰了叶怜之很长时间。
他们无门无派，没个固定的居所；蹲在客栈，长期也不是个办法；投靠朋友，只怕朋友也要被他们的仇家所拖累了。
答案很简单：普通人怎么住，他们就怎么住。
老婆婆的房子，藏在一连串白墙黛瓦的房子里。她让叶怜之先去屋里坐会儿，自己把煎饼车推到后巷的隔间。
叶怜之四周打量了一圈，拥挤的民居内只容得下三四人同处，连椅子都只放了两张，不是不愿放，而是没地放。
老婆婆从后门走进来：“家里穷，没个茶水招呼。”
叶怜之抽了抽嘴角：“我以为当杀手挺赚钱的。”
“赚得多，花得也多。”她用抹布擦去手上的煤灰，叹道。
两人没说几句，门外脚步塔塔，未见其人，先闻得一阵欢快的成年男声：
“巳娘，我去打探清楚了，今天的队伍里还真有肖门来寻仇的，你说我俩怎么对付？”
这个声音，很是耳熟。
叶怜之扭过头去，撞上来人一双诧异的眼。
巳娘道：“这是我在街上碰见的小子，不是寻仇的，好玩得很。”
来者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叶怜之呆呆地望着，忽然对着他伸出指头，一阵惊呼：
“啊呀！你是绝踪谷里偷十步令的小贼！”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亦堪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