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4、蛇蝎妇人

　　陆若均的师父还在后苑教他练剑，一招一式都还有模有样的。只是或许是若均的眼神太过视死如归，有种假正经的感觉，我盯着他看来一会儿就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是陆大小姐。“若均的师傅是个年逾花甲头发雪白的老人，看起来其实像个中规中矩的读书人，实在不像是个教剑法的武人，尤其是他说话总是很和气，我也偶尔会和这位老先生交谈两句：”辛苦先生了。幼弟愚笨。总要先生多费心了。“
　　宋老先生摇头笑道：”若均很聪明，只是不用功。想来也和令尊总不在家督促的缘故。倒是也不妨事。“
　　”只是学些本事自保，我们也没指望他成为一代侠客。“我侧眼瞥了一眼朝我张牙舞爪的若均，”他没这个能力。先生也别太辛劳，毕竟朽木难雕。“
　　宋老先生淡淡笑了笑。就不再说话了。

　　我赶紧转身闪进屋子里，屋子里的陆兰早就已经准备好取笑我了：”小姐这长姐的威严端的真好。”她捏起嗓子来学我,"先生也别太辛劳，毕竟，朽木难雕。“
　　”我都累了一天了，回来还得长姐如母的来给陆若均装样子。“我瞪她，”你还取笑我。“
　　陆兰收起笑，又是一副兢兢业业的关切样子：“小姐累了？陆兰为您梳洗，小姐早些睡下吧？”
　　我点头，忽然想起父亲似乎还没有回来：“父亲今天还不回来么？”
　　“小姐忘了。老爷今天在宫中值夜，明日一早才能回来。”陆兰将我披的斗笠脱下来， “小姐每次出去要戴这样的斗笠，路上若是见到难道不是更引人注意么？”
　　我听到她这句话忍不住转身看了看那斗笠，又想起来今天慕流年说的话：“只是我怕我们烟水姿容绝世，会招惹桃花。”
　　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想笑：“引人注意就引人注意吧，总不能总授人以柄罢。”
　　陆兰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着头矢口否认，“陆兰，如果我要嫁人了，你要随着我作陪嫁丫鬟么？”
　　陆兰替我把耳坠镮钗卸下来：“这是自然啊。整个府里还有谁比我服饰小姐时候更久，何况也只有陆兰和慕府的纷燕，落笑啊有交情，到时候也不至于相处的尴尬。”
　　我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虽然素日里她监督我学琴和医药最紧，唠叨啰唆总让我极其厌烦。但是真要是离了她我也不知道怎么生活。我颇有感触的点头：“也对。”
　　我倒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如果我嫁人了，父亲应该不会再逼我苦读医书了罢？”
　　“小姐有这个天分，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好好学一学呢？”陆兰无奈地看着我，“小姐十岁的时候就能医好连老爷都头痛的杂症，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钻研呢？”
　　我抬起眼瞥了她一眼，觉得他们的想法真是不可理喻：“学医用药是为了将来自己不会被人家白白害了还不知道。我学医药又不是为了给人看病治病，有什么好钻研的？”我又想了想，“何况我将来要嫁的人是慕流年，谁还能害了我不成？”
　　“这世上变数这样多……”
　　“不想走父亲这条路，是因为眼瞧着他治病，救人，也眼看着他束手无策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还是认真地想了想，“世上那么多不治之症。到底，救不过来。”
　　陆兰这些话说了太多次，自己也知道没有什么用，叹了一口气：“小姐总是说的对。我给小姐炖了莲叶羹，小姐吃了再睡吧。”

　　我此时此刻想起来莲叶羹只觉得一点都不饿：“我今天吃了太多糕点，嘴里腻的厉害，帮我倒杯茶解腻就好。”
　　“膳房刚好煮了解腻的百合粥。我去给小姐端一碗来。”陆兰果然是最会做人的，转身就出去。我心里气馁想每次打定主意不再饮食，家里却刚好做些馋了很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身，就听父亲精神抖擞地过来跟我说，慕伯伯昨日在宫里遇到他，顺便说了一句提亲的事宜。最近已经接近年底，无论前朝还是府里都是千头万绪应接不暇。因而我们俩的婚事放到年后来办。
　　父亲笑着看我，我却看他的笑里有泪，他看着我说：“生了这么好的女儿，马上要嫁给别人了。”险些让我流眼泪的时候父亲却潇洒地拂袖而去，“真是便宜了慕流年那个浑小子。”
　　“长姐，你要嫁给慕大哥了？”陆若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完了，慕大哥很厉害的。将来姐姐你要是被他欺负了。我都不能为你出头。”
　　我忍不住想要大笑，但是又觉得一阵鼻酸。这种大乐大悲的矛盾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放心，他若是敢欺负我，我自己也会对他不客气的。”
　　陆若均翻着白眼地对着我：“应该把你嫁去一个高门官宦家里去，让你就算被打死也不敢吭声。”
　　“我陆满这一生，就算慕流年疯了魔怔了不娶我，也不可能嫁到旁人家去，让人家欺负了还不敢说话。”我抬眼瞪着他，“省得我今日被人家打了明日还得去往他茶水里下毒，怪累的。”
　　陆若均怂了怂肩，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腔调：“蛇蝎妇人啊。”
　　我张牙舞爪气壮山河地朝他走过去。陆若均识相地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