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33、情深

　　“长欢郡主失忆了？”我抬起眼，虽说自从进了太子府之后见了越来越多的奇闻异事。可是失忆这样千载难逢的病状，我听起来还是觉得甚是严重，“心智可有大碍？”
　　“她只记十四岁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王妃还没有把家里大事交付给她的时候。”云瀛淡淡地笑了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拂了拂衣袖，“不说她了，晚上宫宴，你想不想去？”
　　“侧妃随着太子进宫，不合规矩。”我摇头，“何况宫里礼仪太过繁碎，我不想去。殿下若是想要带人进去，不如问问顾妃？”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倒是贤良。”隔了一会儿他说，“带她做什么，平白给她个青天白日梦的机会。”
　　我忍不住笑，云瀛大多时候的冷淡和平静不像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可是偶尔他也会刻薄辛辣地评论些事就像是个半大小子。我总是在这个时候忍俊不禁。

　　已经夜深，云瀛还是没有回来。
　　从前若是陛下留下他在宫中居住，他身边的侍卫会早早回来禀告，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有些慌了，依靠在屋子门口等着他。
　　忘了站在那里多久，感觉我心里已经把所有可怕的景象都想了一遍的时候终于远远传来声响。
　　云瀛身边最亲近的侍卫站在门口，跪下去，声音有些抖。
　　我也在抖。
　　“娘娘，殿下他……不大好。”
　　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的，我用尽全身力气地拉住他的衣领说：“出什么事了？”
　　他抖的更厉害：“殿下在宫中被人刺杀了……现在还在宫中紧急医治，皇后娘娘命在下来接娘娘入宫。”

　　透过数层帷帐，我一眼就看见了趟在榻上的云瀛，他面色青灰，沉沉地闭着眼。他身旁没有人，大多侍婢被御医指使到去煎药煮药，而御医在殿外向帝后陈述病情。
　　此时此刻的云瀛就像是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一样，孤独地像是在云里靠着雨露而存活的人。
　　我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盖着一个金色的丝被，可是上面全都是黑红色的印迹，像是朱墨。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到我脸颊旁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云瀛，你别吓我好不好？”
　　他素日里平静又沉稳的眼神在我面前交映，可是现在他就像是具死尸一样地躺着，没有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也没有人能告诉我他会不会死。
　　我为他搭脉，却发现自己慌乱地连他的脉都摸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却一点都没有头绪，心乱如麻。
　　“他是被断刀刺伤的。刀上淬了毒，御医的药算是止住了毒性扩散，这毒已经进入肌理，不知道有没有到了内脏。那刀虽然刺的很浅，可是以云瀛的功力，可见刺客的身手不凡。”我不知道身后是谁在和我说话，但是是个很清晰平静的女人声音。我转过身去，她看到我泪流满面，有些不忍地说：“但是你也不必太过悲伤，吉人天相。外头还有那么多御医守着，他不会有事。她伸手搭在我肩上，额前是素色的绢花。
　　外头的御医又走进来，看见她和我行了个礼：“太子妃，姻代公主，太子殿下的毒已经无甚大碍，现在殿下只是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醒来罢了。”
　　“说了无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我加重了语气，“这是什么话？” “娘娘。”说这话的是后面进来的父亲，他解释道，“殿下之所以不能清醒，是因为余毒依旧在他体内不能散尽，这毒会让他沉睡，却不会进一步迫害他的身体。娘娘多和殿下说说话，说不定他能听见。”
　　我抽泣了一声。
　　“太子妃，太医已经说过，他会没事的。”那个公主又安慰我。
　　我抬起眼睛看她：“你是公主？”
　　她点头。
　　我皱起眉头来，我忘掉谁告诉过我说，陛下没有女儿，因此郡主身份格外高些。此时又是哪里出现了一位公主，我叹口气，觉得自己永远也理不清楚宫中这些关系：“陛下不是没有女儿么？”
　　“他的确没有女儿。陛下是我哥哥。我的父亲是先帝。”她淡淡地笑了笑，“但是我和云瀛是同一年出生的，我只比他大五个月。”
　　这样听她说，我才想起来先帝有七个女儿，其中有三位公主已经仙逝，还有一位远去和亲的公主。面前这位好像是先帝最小的女儿。
　　她说她和云瀛的年岁一样，那应该也已经成家了，看着她额前的白花，我恍惚间想起来之前传言的那位孀居的公主，她的丈夫死于伤病，也有坊间闲话，说她丈夫是死在新纳的小妾的床榻之上。
　　我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原来是姻代公主。” “你应该听说过我。”她的目光移向躺在榻上的云瀛，“从茶楼酒肆的风月闲话里。”她对着空气苦笑了笑，“有的时候倒宁愿没人知道我的名讳。”
　　我咳嗽了一声：“女子家不让进酒肆，而我常去的那家茶楼也没什么闲人，因此，公主的名讳，我是刚刚第一次听到。”
　　“云瀛是个，刻苦的人。从小就是，这一点，我听我母亲说，和陛下幼时一模一样。所以陛下喜欢他，不无道理。”她淡淡地笑了笑。
　　我很想提醒公主，陛下幼时机关算尽六亲不认的名声才是街头巷尾从未停息的话题。她说云瀛和陛下很像，究竟是在赞扬云瀛，还是在讥诮。
　　我重新在云瀛身旁坐下来，伸手摩挲了摩挲他的头发，就像他向来喜欢的那个样子。有时他处理完事情已经太晚，我躺在榻上有时会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他偶尔也会坐在我榻前摩挲我的头发，温柔地就像幼时母亲的那双手。
　　我怀疑过云瀛的性子，怀疑过他的为人处事，可是有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就是云瀛对我的爱。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我这样一个姑娘，可是他待我极好，好的让我忘掉我身在一个处处漩涡的地方。
　　我以为我不爱他，或者，不得不去爱他。可是此时此刻他躺在我眼前，无声无息，我却发现，我的人生里绝对不能没有这个人。
　　我不能欺骗我自己，这不叫爱。
　　我还是变了心，虽然这变心是除了慕流年和我所有人都希望的结局，可是我知道这样的变心，最后还是会伤心。
　　我爱上的这个人，不管他未来赐予我的是什么，我都把心已经捧了出来。端到他面前来，回报他的爱。